崔槿汐立在一旁，安静侍立，见她许久不语，便轻声开口：
“娘娘，白日里传来的消息，您想必也听到了，皇上打算将行宫的裕嫔与五阿哥接回宫中。
这件事，来得实在突兀。”
甄嬛缓缓合上书册，放在身侧的小几上，轻声道：
“本宫方才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从前皇上一直将五阿哥母子安置在行宫里，多年不曾召入紫禁城，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要接他们回宫？”
崔槿汐微微躬身，细细分析：
“依奴婢看，这行宫之中，怕是出过什么变故，才让裕嫔生出了回宫的念头。
五阿哥一向性情顽劣，皇上从前不愿让他入宫，便是怕他卷入储位纷争。
如今旨意一下，往后这后宫，还有前朝，怕是都要再起波澜。”
甄嬛指尖轻轻叩击着榻边木沿，眸色深沉：
“是啊。
三阿哥早已被废，原本能争储位的，便是弘历与弘曕。
弘历养在本宫名下，弘曕是本宫亲生。
若是没有别的变故，将来不管皇后倒与不倒，本宫这太后的位置，大半已是稳当。
现在五阿哥一回来，局面就不一样了。
多了一位皇子，前朝大臣，宫中人心，都会跟着动摇。”
“娘娘思虑周全。”
崔槿汐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皇后那边，定然也不会坐视不理。
皇后一直盼着能寻到合适的皇子掌控在手中，之前她一心算计瑛嫔肚子中的胎，想做去母留子的局。
如今五阿哥即将回宫，皇后说不定会调转心思，将主意打到五阿哥身上。”
甄嬛轻轻叹了一口气：
“皇后的心思，从来都在皇嗣之上。
裕嫔之前居然能在皇后手下生下一个儿子并且全身而退，自然不是没脑子的人，心中必然戒备重重，不会轻易落入皇后圈套。
皇后想要拿捏五阿哥，未必容易。
可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崔槿汐微微蹙眉：
“娘娘的意思是，咱们要提防裕嫔母子？”
“提防自然是要提防，但不必主动出手。”
甄嬛缓缓说道，
“眼下最紧张的人，不是我们，是皇后。
皇后一心想要扶持能够受她掌控的皇子，裕嫔带着五阿哥回来，便是横在她面前的阻碍。
咱们只需静观，看皇后如何应对这对母子。”
顿了顿，甄嬛又想起长春宫那边的事，轻声补充：
“瑛嫔那边的事，依旧照旧，派人暗中盯着，强胎散一事，暂且不动。
眼下又多了裕嫔母子这一层变数，一步错，步步皆输。”
崔槿汐点头应道：
“奴婢记下了。
奴婢会吩咐底下人，一面紧盯景仁宫动静，一面留意裕嫔母子入宫前后的动向，绝不轻举妄动。”
甄嬛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缓，却藏着万千思量：
“这紫禁城的棋局，本就盘根错节。
原以为局势渐渐明朗，谁知平地再起风波。
只看这几方势力互相拉扯，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烛火摇曳，映在甄嬛沉静的脸上，永寿宫的夜，同样暗流涌动，无人能够安枕。
没几日，皇上的旨意便彻底落定。
裕嫔晋封裕妃，赐居延禧宫，五阿哥移居阿哥所，入尚书房读书。
到了母子二人回宫那日，并没有铺张盛大的典礼，可裕妃终究是育有皇子的妃嫔，按宫中礼制，皇后依旧领着一众妃嫔前往延禧宫，迎接她归来、与她寒暄，场面客套周全。
长春宫内，月柠半点动身的意思都没有。
她正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副围棋，手边放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茶，指尖捻着白子慢慢落子。
采蓝立在身侧，瞧着外头各宫宫人往来奔走的动静，轻声开口：
“娘娘，后宫里大半的主子都去延禧宫见裕妃娘娘了，咱们当真不去吗？”
月柠落下一子，端起牛乳茶抿了一口，神色闲散淡然：
“天这般冷，我出去做什么？
就为了见一面生人，让自己受风寒折腾？
我怀着身孕不便走动，想来这位裕妃，应当能够体谅。”
采蓝心里压着几分好奇，又忍不住问道：
“娘娘，您就一点都不好奇？
这位裕妃，究竟是何等人物？
久居行宫多年，如今才重回紫禁城。”
月柠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一笑：
“没什么好奇的。
时日一久，她是什么性子，自然就能看清。
不论外头掀起多少风波，我只需安安稳稳养好腹中胎儿便够了。”
本以为就此相安无事，可才过两日，晚翠脚步匆匆地掀帘入内，神色带着几分意外，躬身急禀：
“娘娘！裕妃娘娘过来了，说是特意前来探望您。”
月柠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暗自思忖，这是什么路数？
她已是妃位，本该是自己前去拜谒才是，反倒亲自跑来长春宫。
莫非是那日自己没有赴延禧宫的会面，特意过来问责？
念头转瞬便收了回去，月柠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揣测，吩咐道：
“去，请她进来。”
一旁侍女连忙上前搀扶，月柠扶着侍女的手臂，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向着殿门口迎去。
不多时，宫人引着一名女子走入暖阁。
那女子看着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容颜温婉，举止沉静端庄，一身妃位服饰衬得气度从容。
裕妃抬眼看见月柠起身迎过来，连忙快步上前，声音温和：
“哎哟，这便是瑛嫔妹妹吧。
怎么还起身出来迎？
你怀着身孕，万万不可多动，快快坐下歇息。”
月柠面上噙着得体的笑意，柔声回话：
“裕妃姐姐亲自登门探望，本该是妹妹前去恭迎才是。
奈何身子笨重不便远行，没能前去延禧宫见礼，此刻可不能再失了礼数。”
裕妃连忙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力道轻柔，生怕碰伤她，温声道：
“妹妹不必这般客气，原是我唐突上门。
快坐下，千万当心，莫要伤到腹中孩儿。”
月柠也不刻意推拒，顺着她的力道慢慢落座，抬眼笑道：
“姐姐也请坐。
采蓝，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