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缓缓铺展开来,映照出一道女子的虚影。
那女子一身青兰色宫装,发髻规整,首饰素雅,容貌沉静端庄,落落大方,是常年居于深宫养出来的温婉气度。
可那一身端庄底下,沉沉裹着化不开的悲怆与寂寥。
眼底蒙着一层经年不散的灰,像是长久独坐在空殿,日复一日数着砖石熬过来的模样。
她抬眼,目光穿过光幕,直直望向月柠,声音轻缓,却字字都带着积压数十年的酸涩与不甘。
“我总以为,很多事情忍一忍便过去了。
世人都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待到走完这一生我才明白,哪里是什么海阔天空。
分明是忍一时,便要忍一世。
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虚影微微垂眸,指尖虚虚攥紧,鼻尖仿佛又嗅到那股萦绕在潜邸数年、挥之不去的香气。
“欢宜香!竟然是欢宜香!
从前我一直以为,不能孕育子嗣,一来是皇上到我住处的时候本就少,二来是我自身福薄,没有做母亲的缘分。
直到走完漫长一生,跳出剧情,我才彻彻底底看清真相——
是欢宜香。
自入雍王府那日起,我便只是一枚制衡华妃的棋子,一件任由摆布的物件。
我冯家只是汉军正白旗中等文官之家,没有雄厚的外戚可以依仗。
我相貌不算绝顶绝色,没有惊艳四座的资本,在王府之中,只能忍气吞声,年年岁岁承受华妃的磋磨折辱。
我别无选择,只能一味退让。
好不容易熬到入了皇宫,皇上念我多年安分,又尚有可用之处,才给了我一个嫔位,得了几分微薄尊荣。
我就像一块随处可搬的青砖,哪里需要,便往哪里安放。
需要制衡华妃,便稍稍抬举我。
后宫事务缺人打理,便将我推上前,叫我去和旁人周旋对抗,只求勉强保全性命。
后来华妃倒台,我晋至妃位,本以为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不必再日日活在她的威压之下。
阴差阳错,甄嬛离宫,将襁褓之中的胧月托付于我。
那一刻,我以为是上天赠予我的意外之喜,我终于有了寄托,这一生总算有了盼头。”
说到此处,虚影的声音陡然带上愤懑,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恨意,胸腔微微起伏。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旁人的孩子,终究是养不熟的。
年幼的胧月日日黏在我身侧,与我情深意笃。
可待她渐渐长大,懂了利弊权衡,便开始怨我。
怨我非要强留她在身边,怨我不能让她回到生母甄嬛身旁。
最后胧月远嫁和亲,临行之前,对我说尽怨毒之言。
我恨甄嬛!
她当年怎么就没有死在甘露寺?
她为何还要回来?
当初是她主动求着把孩子交给我,是她走投无路,无人可托,心甘情愿将胧月交到我手上。
可她平安回宫之后,便想着生生夺走我这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幸福。
我不管她有什么苦衷,可凭什么她想送就送,想要回就要回?
给了我希望,又想生生斩断!
后来见强行带走,会让母女间生出隔阂,便许诺胧月依旧可以留在我宫里。
可到最后,朝夕相伴的情分,依旧化作仇怨,想来只觉得恶心至极。”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积压半生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我这一生,向来信奉与人为善,遇事多忍让。
可到结局才看清,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狗皇帝害苦了我。
他心里清清楚楚,长久待在华妃身边,日日浸染欢宜香,我会永久丧失生育的可能。
可他从来不在意我的苦楚,不在意我身为女子、身为母亲的心愿,任由我在王府被打压磋磨,生生断了拥有亲生骨肉的机会。
旁人都说我敬妃一生安稳,算是后宫之中难得善终之人。
可这算什么好日子?
前半生困在潜邸,被华妃死死压着。
华妃倒台之后,我倾尽心血抚育养女,到头来养女却站在亲生母亲一边,与我对立。
好不容易盼到可以安安静静颐养天年,等来的却是养女满心怨恨。
这一世,我不想再忍了。
半分委屈,我都不想再默默咽下去。
旁人的孩子,我半分都不想触碰。
别人家骨肉的恩怨死活,与我何干。
到如今我才算明白,唯有血脉相连的亲生孩子,才是唯一能够信任依靠的。
我不求搅动整个后宫,太多是非纷争我本无意掺和。
可若是可以,我想报复回去。
我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白白承受那些无妄的委屈。
我倒想看一看,让狗皇帝与华妃狗咬狗一嘴毛,他们二人互相猜忌、彼此消耗,尝一尝我当年受过的苦楚。
前半辈子我一直被华妃死死压制,这一世,我也想稳稳稳压她一头。
至于甄嬛,还有胧月,全都与我无关。
我不会再接手胧月。
我倒真想亲眼瞧瞧,若是我不接下这个孩子,就顺着原本的轨迹走下去,胧月最后又能活成什么模样。
我最想要的便是能拥有一个孩子,畅快地活一世,不必再靠旁人的孩子填补孤寂。
其余种种,能做到最好,做不到也无所谓。”
月柠静静听完,目光望向光幕之中的女子,神色平和:
“没问题,这些我都可以做到。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前问你。”
光幕里的女子微微一顿,抬眸:“您问。”
月柠缓缓开口:
“你想要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胤禛,还是其他什么人?或者任何人都可以。”
光幕中的女子身子猛地一震,眼中满是错愕: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生他的孩子?”
月柠轻轻点头:
“自然。只要是你所愿,放心,不会出任何问题。”
冯若昭的虚影情绪翻涌,语气果决又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
“不要胤禛!我不想要他的孩子!
凭什么他肆意剥夺了我做母亲的权利,将我当作一枚棋子肆意摆弄。
若是可以选择,我怎么可能还愿意孕育他的骨肉?
若是可以选,定然不要。
谁都可以,只要能完成我的心愿,您尽可放手去做。
他这种人,根本就不配让我给他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