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这院落之中皆是冯家信得过的人,冯若珩便不打算再深夜送她折返闺房。
安置好月柠,他便转身打算走到屋子另一侧的小榻歇息。
可月柠哪里舍得就此与他分开,身子往床内侧轻轻一滚,腾出半边位置,抬眼看向他,轻声开口:
“哥哥,你再拿一床被子,就睡在床上好不好?
我不想同你分开。”
冯若珩动作一顿。
之前妹妹年纪尚幼,他时常带妹妹一起歇息,可如今昭昭已然长大,男女之别,他本当恪守分寸。
可看见少女眼底那浓重的期盼,想起今夜她落泪失态的模样,心中软了下来。
说到底,这是他从小护到大的亲妹妹,今夜她心绪不稳,何必拘着那些虚礼。
他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取来一床薄被,挨着床沿躺下。
月柠立刻伸出手,牢牢攥住他的手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脸上,迟迟不肯闭眼。
冯若珩无奈低笑一声:
“昭昭,你这般盯着,叫哥哥如何入睡?
你不闭眼,哥哥也没法安心歇息。”
月柠微微一怔,转念一想,确实如此。
她小声应道:
“好,我睡。”
她缓缓闭上双眼,可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半点不肯松开。
冯若珩侧过身,吹灭床头摇曳的烛火。
屋内瞬间沉入静谧的黑色,唯有窗外残月漏进淡淡的微光。
他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感知到她依旧没有入眠,便低声轻轻哼起幼时常常哄她入睡的小调,调子舒缓柔和,在安静的屋内缓缓流淌。
一遍又一遍,轻柔的哼唱持续许久,冯若珩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月柠依旧闭着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哥哥温热的触感,听见身侧平稳的呼吸声,她缓缓睁开双眼,在沉沉的夜色里静静望着他的轮廓。
她不敢睡,生怕一闭眼,眼前的一切便如同一场幻梦,转瞬消散。
沉沉夜色将整间卧房温柔包裹,雕花窗棂之外,残月悬于墨色天际,清冷稀薄的月光穿过窗上细格,一缕一缕洒入室内,在地面铺出斑驳错落的树影。
四下静极了,世间喧嚣仿佛尽数被隔绝在外,唯有床榻上两道呼吸此起彼伏。
冯若珩早已沉沉坠入梦乡,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胸膛随着绵长的呼吸缓缓起伏,安稳沉静。
月柠侧着身子躺卧,掌心牢牢扣住冯若珩温热宽厚的手掌,细细摩挲着他掌心那些经年累积的薄茧。
方才重逢落泪时翻涌的情绪、心底挥之不去的怅然与酸涩,正一点点缓缓沉淀下来。
那些与哥哥重逢带来的短暂欢喜,以及随之而生的离别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静缜密、层层推演后的思虑。
纵然他没有过往记忆,可属于哥哥刻在灵魂深处的小习惯,半分都未曾改变。
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她心底潜藏的焦虑,敏锐读懂她眼底藏着的心事,下意识地体恤她、照拂她,从不会轻易忽略她一丝一毫低落的神色。
今夜哄她入眠时随口轻轻哼起的调子,和她记忆里旧日无数难眠夜晚听过的童谣虽然并不是同一首,可舒缓柔软的韵律别无二致,内里都是独属于哥哥的、用来安抚人心的温柔。
没有记忆又如何,眼前这个人,眉眼、气息、护着她的本心全都真切,这就是她的哥哥。
她心底十分清楚,行事自然不能不顾原主的本心。
原主与父亲感情甚笃,珍惜冯家这份安稳和睦的父女温情。
倘若她仅凭自己的想法和私心贸然行事,只想着自己和哥哥,全然忽略原主心底的牵绊,定然不行。
还有一年的时间就得入雍亲王府,这一年与父亲的父女亲情自然不能不顾。
可她心底无比确定,自己绝不愿意再同哥哥分开,好不容易能见到,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一年她一定要跟在哥哥身边。
但若是一味沉溺眼前这份短暂相聚的温情,任由这些困住脚步,解决不了前路埋伏的重重危机,逃避更无法化解将来所有的风波。
她必须沉下心,冷静筹谋,一步一步铺好前路,为冯家全族谋一条向上的出路,也为自己挣一份安稳自持的立身之地。
她在识海里轻声唤着:“云宝儿。”
云宝儿立马应声:“柠姐姐,你说。”
月柠随即说道:“现在,我们做一下这个世界的安排。”
云宝儿愣了一下:“啊?柠姐姐,现在吗?”
月柠语气坚定:“对,就现在。”
云宝儿不再多言。
它原本以为柠姐姐好不容易见到哥哥,至少会好好相伴几日,享受这份难得的相聚时光,再着手谋划任务,没想到柠姐姐投入任务的速度这般快。
稍作平复,云宝儿认真问道:“那柠姐姐,目前打算怎么做?”
月柠的语调沉静平稳,带着深思熟虑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缓缓开口:
“眼下该怎么走,我已经想清楚了。
以如今冯家当下的处境来看,当务之急,是寻一件分量足够重、足以直达圣听的大事,借着这件实打实的功劳,让冯家能以最快的速度,把整个家族的根基挪到京城。”
云宝儿安安静静地听着,屏息凝神,静静等候她继续往下铺陈整套计划,识海之中一片安静,只余下月柠从容的声音缓缓流淌。
“这次,安排听砚扮作一名四处游历的游医。”
月柠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地继续交代,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斟酌,
“明日我和哥哥约好了,要去往郊外的庄子小住几日游玩。
你现在就着手把所有事宜替听砚安排妥当,备好游医一身粗布衣衫、药箱、银针、草药,还有用来做试验的全套材料,同时给他设定好一套完整的身世说辞。
让他借着我们在庄子停留的这几日,在庄子周边隐秘行事,暗中挑选合适的庄户百姓,悄悄验证牛痘的效用。
等到时机恰到好处,证据足够扎实可信之时,我会带着哥哥,恰好撞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