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拿到名帖的时候也略感奇怪。
他当然记得冯家——冯参是个还算靠谱的中层官员。
而冯家那个姑娘，已经由皇父指给自己做府里的格格，一年后方才入府。
他以为冯家父子专程过来，不过是趁他在此办差，来做一次礼貌性的拜望、拉拉姻亲情面而已。
虽觉突兀，但也不好拒之门外，便吩咐：
“叫他们进来。”
可等冯参、冯若珩入内，冯若珩低声请他屏退左右，说有一桩隐密、郑重大的事要单独启禀的时候，胤禛心里的好奇就压不住了。
他城府极深，并不担心这对父子会行刺作乱，便挥挥手，令所有侍卫、属官全都退到外间，屋中只留他们三人。
当冯若珩把“牛痘可防天花”、附带三轮试验的梗概、还有厚厚一叠摘要讲出来的时候，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胤禛，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他两岁那年染过天花，那高热、昏沉、宫中上下如临大敌的记忆，即便隔了几十年，依旧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他比谁都清楚天花有多可怕，也清楚“能找到比人痘更稳妥的预防之法”意味着什么。
等听完始末，又快速翻了几页摘要簿册，胤禛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眼中掠过狂喜，但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他务实又有野心自然不会轻易让人揣摩到自己的态度。
这件事如果属实，何止是一桩善政？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筹码：
皇阿玛本人受过天花之苦，宗室八旗人人畏痘，若是由他把这样一桩利万民的事递到皇阿玛面前，皇阿玛必然会对他另眼相看。
在诸阿哥夺嫡的暗流里，他便多了一层别人抢不走的声望。
当然，风险也一样大——
若是试验有漏洞，便是他妄奏虚事、邀誉取巧。
片刻思索之后，他抬眼看向冯家父子，语气郑重：
“此事若真能推行，确是天佑大清。
但本王不会凭着你们一面之词便贸然上奏。
本王要亲自去那处庄子看一看，见见那个游医，见见那些已经接种过的庄民，核对记录。
只有拿到万无一失的实证，才能送到皇阿玛面前。”
冯若珩躬身：“王爷明鉴，正是我父子心中所想。”
“还有。”
胤禛略一沉吟，目光落向冯若珩，
“接下来的事你妥善安排，后续还要再行核验实验。”
冯若珩随即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臣谨遵王爷吩咐。”
接着神色略带为难，开口禀道：
“只是王爷，臣还有几日便要回京复职，京中那边的告假时限将至，怕是与此事有所冲突。”
胤禛淡淡摆了摆手，语气从容笃定：
“无妨。本王会让人递话回去，便说你被本王临时征调办差，你只管安心在此办事，放心，不会耽误你的考察。”
冯若珩当即深深一揖：“多谢王爷体恤！”
胤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冯参与冯若珩二人，郑重开口：
“你们且随本王一同返回庄子，待核验完毕，再随孤一同返京。放心，此事若能成，功劳少不了你们冯家。”
“多谢王爷！”冯参与冯若珩齐齐躬身领命。
胤禛说走就走。
他行事隐秘，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少数几个心腹护卫，便跟着冯氏父子驰往那片枫林边的庄子。
一到地方，他便耐着性子，用整整一日的时间核查：
把听砚叫过来细细盘问医理。
挨个见了那些自愿接种的庄民，看他们手臂上深浅不一的痘疤。
调阅完整的三批次记录。
甚至还吩咐心腹在严密隔离下再做一次小规模的复核接种。
越查，他心里的底气就越足——这不是江湖骗术，不是运气，是真的可行。
月柠全程没有冲到前面。
她依旧安安静静待在那间朝南的客房，不出院落，不与外男攀谈半句，只在胤禛偶然经过客院院外的时候，依着礼制，隔着一层薄纱遥遥行上一礼，不多言语，不多张望。
她已被康熙亲口指给雍亲王做格格，尚未入府，身为待嫁闺阁女眷，最忌抛头露面、私接外男、沾染朝堂事务。
故而自胤禛率众抵达庄子那日起，她便恪守本分、敛尽锋芒，甘愿隐于幕后，做这场棋局里最安静的执棋人。
远远的枫影飘摇，红枫簌簌落了满阶，胤禛一行人马蹄声踏碎林间清寂，入庄勘事之时，月柠立在廊下，素色披风垂落周身，面纱遮去眉眼，只脊背挺得端端正正，微微屈膝，行出一记标准恭谨的礼。
胤禛此番亲赴乡野庄子，心中头等要务就是确定牛痘的真假。
压根未曾将这位尚未谋面、只凭一纸圣旨指婚的格格放在心上。
于他而言，这桩指婚不过是皇阿玛恩典、朝堂姻亲的寻常绑定，无关情爱，无关偏爱，只是夺嫡路上一桩平稳无波的铺垫。
他目光淡淡扫过远处阶下的身影，距离甚远，看不清面纱后的容貌，只依稀见她身姿窈窕端凝，立在漫天枫红之下，沉静自持、端庄安稳，无半分娇怯浮躁，亦无半分刻意逢迎的谄媚姿态。
那是一种极难得的清宁沉稳，像空山落雪，静水无波，无端让人心里生出几分安定。
只是此刻诸事繁杂，政务、核验、派系制衡压满心头，他转瞬便收回目光，不曾再多打量，转身径直步入试验院落，全身心投入牛痘核验的正事之中。
接下来数日，庄中核验严谨至极、步步扎实。
冯若珩谨遵胤禛吩咐，全权统筹所有复核事宜，将此前三批次的民间试验记录一一复盘，逐条比对、逐人核验，不放过半点细微纰漏。
沿途随来的五名民间名医，皆是品性刚正、不附权贵、深耕时疫痘疹数十年的世外良医，几人轮番诘问、互相佐证，亲自查看庄民手臂留存的痘疤，核对每一日的体温记录、痘疱长势、结痂周期，反复排查风险隐患。
冯若珩与冯参昼夜坐镇庄中，一边协助整理卷宗、规整文书，一边安抚庄民人心，严防消息外泄，杜绝流言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