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冯若珩方才轻声开口，嗓音低沉微哑，藏着满心的愧疚与酸涩。
“是哥哥能力不够。”
他抬眸静静看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即将远嫁深宫王府的妹妹，眼底满是心疼与遗憾：
“雍亲王身份尊贵、有权有势，可终究年长你十余岁，深宫王府规矩森严、人心复杂。
让你小小年纪踏入那等是非之地，终究是委屈你了。”
这话压在他心底许久，从圣旨赐婚那日起，便日夜盘旋不散。
旁人皆羡她圣恩加身、册封侧福晋、荣光满身，可只有他这个做兄长的清楚，自家妹妹素来心性通透、爱自由、喜安稳，本该嫁一户年岁相当、寻常和睦的人家，岁岁无忧、自在度日，而非困在高墙之内，步步谨慎、步步周旋。
月柠闻言微微一怔，心头轻轻一暖，又泛着点点酸涩。
她抬眸望着眼底盛满愧疚的哥哥，轻声温柔宽慰：
“哥哥，你别这般说。
圣旨赐婚、天命难违，本就是身不由己的事，怎么能怪你呢？
我从来不觉得委屈。”
冯若珩轻轻摇头，眸光坚定，字字郑重：
“妹妹你放心，哥哥绝不会让你太过委屈，也绝不会让你在王府孤立无援。”
话音落下，他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满意与温柔，缓声道：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月柠微微讶异，眉眼轻抬：“什么礼物？”
冯若珩唇角牵起一抹的笑意，刻意卖了个关子，带着宠溺与悬念：
“现在不方便告诉你，等你顺利入了王府，自然就会知道。
只希望这份礼物，能稍稍宽慰你的心境，让你在王府的日子，能过得轻松些许、开心些许。”
月柠心头微动，心底压下想要追问、想要窥探的冲动，知晓哥哥素来心思缜密、从无虚言，他悄悄准备的东西，定然是万般用心、万般周全。
她轻轻点头，眉眼柔软温顺：
“好。不管哥哥准备的是什么，我都欢喜，定然会喜欢。”
冯若珩看着懂事体贴、从不索求的妹妹，心头愈发疼惜，温声轻叹：
“只要往后你在王府，岁岁安稳、过得幸福安好，哥哥做什么都值得。”
无需多余的叮嘱，无需刻意的宽慰，无需矫情的道别。
冯若珩细细煮了一壶暖茶。
茶汤沸沸、热气袅袅，茶香清浅萦绕庭院。
兄妹二人相对静坐，无言相伴，静静守着这最后一段独属于彼此的安静时光。
没有嬉闹、没有说笑，只有无声的陪伴、极致的安心。
这份沉默的相守，胜过世间千言万语，让心中万般不舍的月柠，瞬间安定下来。
有哥哥在，她便永远有底气、有归宿、有心安之处。
一夜静谧，茶温不散，心安不散。
天光破晓，晨曦微露，转瞬便到了出府的吉日。
天刚蒙蒙亮，内务府指派的梳妆嬷嬷、礼仪嬷嬷便准时入府，踏入院中，手持吉服冠钗，恭立等候。
嬷嬷上前，小心翼翼为月柠梳理青丝、描画妆容、穿戴规制隆重的侧福晋吉服。
珠翠熠熠、纹样华贵，一身礼服端庄肃穆，褪去了闺中少女的清甜灵动，添了宗室福晋的端庄贵气。
妆容落定、礼服加身、吉时将至。
整座冯府肃穆安静，所有人立在廊下，静待辞家启程。
彻底辞别家中的最后一刻，月柠驻足，回眸深深望向立在院中的冯若珩。
眼底万般眷恋尽数收敛，只余下温柔笃定的眸光，她轻轻启唇，轻声一句道别，温柔却沉重：
“哥哥，我走了。”
短短五个字，道尽半载朝夕，道尽骨肉不舍，道尽闺中岁月落幕。
冯若珩身形微僵，望着一身华服、即将远嫁的妹妹，眼底酸涩翻涌，却压下所有不舍，嗓音沉稳温和，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是他许诺一生的守候：
“安心去走你的路，哥哥一直都在。”
……
吉时落定，礼乐轻收。
月柠一身侧福晋规制的册封吉服端庄加身，头戴珠光内敛的宗室软冠，衣身绣着规整细腻的缠枝祥云暗纹，庄重雅致，处处透着圣封侧福晋的尊贵体面。
依照亲王府旧制，侧福晋无大婚拜堂之礼，不居正殿、不行合卺大典，仅行内务府正统册封仪制，礼成之后便由仪仗侍女引路，送入专属的幽静跨院安置歇息。
整座雍亲王府恢弘深沉、殿宇连绵，朱墙高耸、回廊曲折，处处都是森严规整的宗室气度，压抑又肃穆。
一路红绸铺阶、宫灯引路，虽不及嫡福晋大婚那般盛世隆重、满堂奢贵，却也礼数周全、仪仗规整，半点不曾轻待她这位带封号入府的侧福晋。
她的婚房坐落王府西侧清雅跨院，是王府提前数月按着侧福晋规制专门修葺布置的院落。
院中干净雅致、花木疏朗，廊下悬着浅红喜灯，风过轻晃，暖光细碎洒落。
窗棂贴着素雅暗纹喜纸，褪去民间大婚的艳俗，尽是宗室府邸的端庄内敛。
踏入内室，一室暖红烛火摇曳盈盈，檀香袅袅、温润清宁。
拔步锦床铺设崭新大红鸾鸟锦被，枕褥柔软精致。
檀木桌椅光洁厚重，案上摆着精巧果碟、成对喜盏。
四周陈设皆是御用上等料子，摆件字画、妆台镜具样样规整华贵，既贴合新婚喜气，又恪守侧福晋该有的身份规制，体面周全、无可挑剔。
前厅此刻宾客满堂、喧嚣热闹，胤禛正与嫡福晋并肩应酬宗室权贵、朝堂宾客，寒暄道贺、往来周旋，一时根本无暇移步后院。
偌大精致的婚房里，只剩一派安静温柔的烛影，徒留新嫁娘静坐等候。
月柠端坐在床沿，身姿端稳，神色却极为淡然，无半分寻常女子初嫁的羞怯忐忑，亦无半分对王爷恩宠的期待热忱。
枯坐无趣，她自然不会委屈自己，随即抬手欲自行揭下覆在头顶的精致盖头。
身侧贴身伺候的丫鬟青澜见状，连忙上前轻声劝阻，语气恭谨又小心：
“小姐万万不可，王爷尚未入房，不能自行揭盖头，若是被人瞧见，难免落人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