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静静听着,神色平淡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她素来知晓宜修的行事手段,此人半生沉迷布局制衡,把控后院人心,府中每位得势、有威胁的妾室身边,她必会安插自己的人手监视掌控。
若是自己院中没有她的眼线,那才是真正反常。
对此,月柠早已见怪不怪,心底全然有数,波澜不起。
大致摸清所有人事、局势之后,听心神色陡然一肃,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郑重禀报:
“主子,奴婢还有一桩重大发现。
先前奴婢仔细查验屋内各处,发现咱们寝殿这一片的地砖,全部被人动过手脚,是后期特意更换过的,与别处新旧、土质全然不同。”
月柠闻言,眸色微微一顿。
几乎是瞬息之间,她脑海中的云宝儿即刻启动全面扫描,结果清晰浮现。
地砖之内,暗藏一味极阴诡的秘香——寒香散。
此香气味极淡,隐隐裹挟着一丝极浅的潮湿土腥、近乎微不可察的淡淡潮气。
寻常人嗅闻,只会以为是屋内地气返潮、阴雨积湿,一般不会往别处多想。
普通人若是觉得屋内闷潮,开窗通风、烘烤除湿、熏香散味,只会加速地砖内药性挥发渗透,热气越盛、挥发越快、渗入肌理越深。
药性阴寒绵长、无声无息、日积月累,不伤性命、不显病态,唯一的作用,便是凝滞女子气血、寒凝胞宫,长年累月侵蚀,使人极难受孕、难以固胎。
除此之外,屋内摆设、吃食茶水、其余院落角落,再无任何异常。
月柠了然颔首,神色依旧平静,随口问道:
“只我这一处院落有这般手脚?”
听心立刻摇头,认真回话,将自己打探到的隐秘内情尽数道出:
“并非只有主子这里。”
“奴婢发现地砖异样之后,立刻暗中打探核对,查到了旧事底细。
早在年侧福晋尚未入府之前,前两年府中统一大修院落,嫡福晋借着‘规整院落、翻新屋舍、让各位妹妹安居舒心’的由头,将府中所有妾室、格格居住的院落,全部统一翻修更换地砖。”
“当时全府众人,人人感念福晋宽厚体恤、细心周全,个个都夸福晋仁善大度,无人知晓其中藏私。
唯独嫡福晋自己居住的正院主殿,用的是原建制地砖,从未更换。”
“这两年入住这些翻新院落的女子,无一人察觉异常。”
月柠听罢,心底彻底透亮。
原来宜修的算计子嗣,早就开始了。
她从不直白的在明面上害人,惯用这种无声无息、查无实证的阴毒手段,悄无声息断了府中所有妾室的子嗣机缘,稳稳护住自己的地位,杜绝一切生子威胁。
心思之深、手段之稳,令人心惊。
不过月柠心底坦然。
这寒香散于她而言,根本造不成影响。
思绪落定,听心神色微紧,话锋一转,禀报道最新的重磅消息:
“主子,还有一桩大事。
方才您安睡之时,年侧福晋院里传来喜讯——年侧福晋确诊有孕,已有两月有余。”
月柠眸光轻淡地动了动,心中快速默算时日。
并不意外。
这正是年世兰第一个来之不易、最后终究留不住的孩子。
听心看着自家主子淡然不惊的模样,忍不住低声疑惑:
“奴婢有些疑惑。
府中这些院落皆被埋下寒香散,长年侵蚀体质,为何年侧福晋还能顺利有孕?”
不止是听心疑惑,此刻的正院书房之内,宜修亦是满心郁怒、百思不得其解。
方才听闻年世兰有孕的消息,一向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她,瞬间心绪崩盘。
她独坐书房,指尖执笔用力过度,笔尖崩裂、墨汁四溅,一张张写好的工整大字尽数作废,满地狼藉、纸团堆积,眼底是压不住的阴戾与愠怒。
如此精妙的布局,竟被人轻易破去,如何不恨?
年氏本就嚣张,这下怀孕了更是要无法无天了,倘若孩子生下来,还不得逼着她这个嫡福晋让位了!!!
不多时,剪秋轻步入内,躬身低声回禀核实后的缘由:
“回福晋,奴婢特意细细问过府医了。
府医说,寒香散虽阴毒,却贵在日积月累、慢慢侵蚀。”
“年侧福晋本身体质极为强健、气血旺盛,根基极厚。
加之这一年来,王爷几乎夜夜宿在她院中,雨露频繁、精气充盈,她身子被滋养充足,药性尚未彻底侵体扎根,机缘巧合之下,便能侥幸受孕。”
听完缘由,宜修胸中淤积满肚闷气,却偏偏无处发作。
她心知此事隐秘,绝不能流露半分杀意与不满。
加之胤禛很快便要回府,她必须立刻收敛所有戾气,整理仪容、平复心绪,装作大度欣喜的模样,周全的安排下去,不露半点破绽。
而另一边。
云宝儿也把分析出的理由解释清楚。
月柠听完,心底澄澈通透,淡淡开口:
“如此说来,倒也合情合理。”
她神色松弛,毫无半分波澜,淡然吩咐道:
“王爷今夜,估计不会来我院中了。
让人备一份规矩得体的贺礼,送去年侧福晋院中道贺。”
“是,主子。”听心即刻应声,转身下去挑选礼品。
屋内只剩月柠一人,她心头一片轻松坦然。
她本就无心应付胤禛、无心虚与委蛇。
按照王府旧例,新人入府,王爷本需连宿三日,以示恩宠体面。
如今年世兰有孕大喜,一切特例皆可名正言顺,无人会刻意挑剔。
于旁人而言是憋屈不爽,有苦难言,但于她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清净。
她不在意这些恩宠,只要哥哥和父亲越来越得力,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把这个位置做的稳稳的。
若是旁人做他的后盾,她都会有些顾虑,也会做更周全的安排,但哥哥做他的后盾,她不用有任何的担心,安心就是了。
年世兰的身孕、宜修的气急败坏、府中即将掀起的风浪,她全部看在眼里。
她无需主动争、主动抢。
只需静静旁观,适时在幕后轻轻推波助澜,让他们互相争斗算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