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药汁顺着齐月宾的嘴角溢出、浸湿衣襟,浓烈苦寒的药性瞬间入喉入腹。
齐月宾浑身剧烈颤抖,双目圆睁,四肢瞬间被刺骨的寒凉席卷,腹间翻涌着撕裂般的剧痛。
浓烈刚烈的红花药性疯狂灼烧她的五脏六腑,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一寸寸摧毁她身为女子的生育根基。
她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止不住痉挛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衫。
心底积攒多年的隐忍、退让、温柔、以及对年世兰的姐妹情谊和愧疚,在这一刻寸寸崩裂、彻底断绝,荡然无存。
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冤屈与彻骨悲凉。
她微微张着口,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只能承受着剧痛带来的窒息感,死死蜷缩身躯,在地上痛苦蜷缩、不住颤抖。
一旁的年世兰静静伫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绝望、痛不欲生的模样。
原以为亲手报了丧子之仇,心底定会积攒出几分畅快、几分解脱。
可此时此刻,看着昔日亲厚无间的人落得这般下场,她胸腔里没有半分复仇的快意,只有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剧痛,死死堵在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怎么也想不通。
不过短短一日,世事颠覆、人心倾覆。
明明就在今早,这个人还温温柔柔陪在她身侧,贴着她隆起的小腹轻声说话,满眼温和亲近,字字句句皆是关切。
那温柔不是假的,那亲昵不是装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日日陪她、亲近她的人,转头便亲手递上堕胎药,毁了她期盼许久、已然成型的孩儿。
信任被生生碾碎,姐妹情分一朝化为笑话。
丧子之痛、背刺之恨、信任崩塌的绝望,三重苦楚死死缠绞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几近麻木。
更让她心头烦躁错乱的是——
看着齐月宾捂着小腹、满地抽搐、痛不欲生的模样,她心底深处,竟隐隐窜出一丝微不足道的不忍。
这丝不忍来得突兀、来得荒唐,让年世兰心头猛地一怒!
她立刻狠狠压下那点多余的心软,眼底戾气重翻,暗自怒斥自己荒唐!
这是害死她孩子的凶手!
是亲手断送她骨肉、粉碎她圆满的歹毒之人!
从今往后,再无姐妹、再无情谊!只剩血海深仇!
念及此处,年世兰眼底最后一丝松动彻底褪去,只剩冰冷刺骨的狠厉,厉声骤然喝道:
“拉出去!立刻给我拖出去!”
“不许请太医、不许施救、不许调理!”
“我倒要让她好好尝尝,我痛失孩儿、剜心刺骨的滋味!”
两侧候着的嬷嬷不敢迟疑,立刻上前,粗鲁架起满地抽搐、虚弱无力的齐月宾,拖拽着她狼狈的身躯,径直往外拖去。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心神骤然松懈,再加上丧子重伤、气血大亏,年世兰瞬间泄了所有力气。
她身形一晃,双腿发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福晋!”
颂芝惊呼一声,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心急如焚,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绵软的身子,一步步将她稳妥扶回床榻躺好。
温热被褥裹身,年世兰却依旧浑身发冷,心口阵阵发空发疼。
她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气息虚浮、带着压不住的沙哑与怒意,缓缓开口询问:
“府医那边……到底是怎么说的?”
“查到证据了吗?究竟是什么东西害了我的孩子?”
颂芝垂首站在榻边,眼眶通红,满心酸涩为难,斟酌着字句,轻声回禀:
“回福晋,府医查验过您的脉象,只说您是误食了东西,胎气骤散,才引发血崩落胎。”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府医分辨不出,无从论断。”
年世兰眉心狠狠一蹙,眼底怒意渐起:
“查!去查药渣!
那贱人给我端来的汤药,院里必定留有药渣!”
颂芝咬了咬唇,如实回道:
“奴婢已经第一时间让人去齐格格院中彻查过了,她近日熬制的安胎汤药渣全都完好留存,干干净净,药性平和,没有半分异常,找不出半点害人的东西。”
“至于您喝下汤药的那只药碗……当时事发突然,福晋您骤然腹痛血崩,全院人心大乱,所有人都只顾着抢救您的性命,无人顾及一只碗盏,混乱之中早已不知摔落何处,至今无从找寻。”
“没有物证、没有残碗,仅凭猜测,根本无法定罪,奈何不了齐格格。”
“荒谬!”
年世兰怒极,猛地抬手拍在床榻,心口怒火熊熊燃烧,气血翻涌不止,疼得小腹阵阵抽痛。
她双目猩红,厉声怒斥:
“怎么可能没有问题!药渣干干净净?药碗凭空消失?!”
“分明是早有预谋、提前布局!
一切都是她算计好的!
她早就想好退路,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她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心口又痛又怒,满心不甘与疑惑:
“可她明明无势无谋、安分谨慎,素来只会安静度日,哪里有这般缜密的心机、这般周全的手段?!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看着自家主子悲愤癫狂、满心疑惑的模样,颂芝站在一旁,心绪纷乱至极。
下午欢宜院大乱之时,徽侧福晋那一番模棱两可、暗藏深意的话,此刻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越想越蹊跷,越想越心惊。
她犹豫良久,看着痛失孩儿、身陷迷局的主子,终究是咬了咬牙,垂首低声道:
“福晋……奴婢……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年世兰虽浑身虚弱、心力交瘁,可眼底的锋芒依旧锐利,斜眸淡淡扫她一眼,语气带着压抑的暴戾:
“有话就说。”
她如今痛失孩子,情绪虽乱,却绝不糊涂。
今日这事处处诡异蹊跷,她必须彻查到底,为自己、为惨死的孩子讨回公道!
颂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惶恐,缓缓开口,将下午月柠所言的那些话,以及院内所有蹊跷之事,一一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