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真如月柠所预料一般,胤禛听完她一番哭诉,心中只觉这不过是后宫之中的小事,皇后依宫规处置失责宫人,并无半分逾矩,反倒觉得年世兰这般哭闹,未免有些无理取闹。
年世兰哭得眼眶通红,依旧不停诉说委屈,再三想要讨要公道。
胤禛耐着性子安抚许久,见她依旧不肯罢休,方才开口退让,语气带着一丝倦怠:
“好了好了,朕准许你亲自前往内务府,挑选合心意的宫人带回翊坤宫伺候,这样总可以了吧?”
年世兰心中依旧不满,还想继续争辩纠缠。
胤禛脸色骤然沉下,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敲打她:
“华妃,你要知道,如今冯氏乃是中宫皇后,是六宫之主,你可明白?”
一句威压落下,年世兰心头一凛,终究不敢继续造次,只得暂且压下争辩的话语,只是胸腔之中的憋闷丝毫未曾消解。
胤禛见她收敛锋芒,语气稍缓,轻声安抚:
“好了,快去挑人吧,朕今日批阅完奏折,便去翊坤宫陪你。”
听闻皇上会前来,年世兰情绪方才稍稍好转。
很快,她便去往内务府挑选宫人,可心中满是怨气,看谁都不顺眼,挑来挑去,竟没有一个能入她眼的,最后只得随意挑选几名宫人带回翊坤宫。
那些死去翊坤宫宫人的家中,也吩咐下发了抚恤银两。
只是在年世兰心底,死去的奴才固然让她心痛,可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自己当众被折损的颜面,以及失去心腹臂膀的屈辱。
从前她只怨恨月柠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风光与后位,经过今日一事,这份恨意深入骨髓,几乎恨不得生啖其肉。
只是她心中清楚,皇后身份分量全然不同,凭她眼下的力量,暂时动不得皇后分毫,只能暂且隐忍,伺机而动。
寿康宫内,消息也已然传到太后耳中。
听完下人回禀今日请安、景仁宫发生的全部经过,太后气得浑身发颤,一把将手中捻动的佛珠狠狠摔落在地,珠丸滚落满地,清脆撞击声响彻殿中。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太后怒火难遏,厉声怒斥,
“哀家先前称病不愿见她,她竟当真就不再前来拜见哀家!
如今众人入宫请安过后,竟也半点没有前来寿康宫请安的意思,今日还敢当众折辱宜修!
她这哪里是打宜修的脸,分明是打乌拉那拉氏的脸面,是打哀家的脸面!”
身侧竹息连忙上前,轻声劝慰:
“太后息怒,还请保重凤体。
此事说到底,也是皇贵妃行事不够周全,既然打算称病不去请安,好歹也该早早派人前去告假,如今毫无音讯缺席,才被皇后抓住了把柄。”
太后重重一拍桌案,眉宇之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不中用!实在是不中用!简直就是个废物!
好好的局面,竟被她折腾成这般模样。
看来哀家,不能再坐视不管,必须亲自出手了。”
很快,寿康宫专门遣传旨嬷嬷前来咸福宫传话。
嬷嬷躬身行礼,语气规矩却带着几分寿康宫的姿态:
“启禀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凤体已然痊愈,今日精神尚可,特意传召皇后娘娘,移步寿康宫觐见。”
殿内听闻这话,一旁侍立的怀月眸光微沉,待传旨嬷嬷退下之后,才低声开口:
“娘娘,看来太后终究是坐不住了。”
月柠端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茶盏边缘,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神色从容无半分波澜:
“无妨,本也是早晚的事。
是该见见她了。
我身为中宫皇后,入宫始终不拜太后,传出去终究落人口实,反倒不美。
今日既然她主动传召,那本宫便去一趟。”
听心站在一旁,心底着实替自家主子捏了把汗,连忙上前谨慎叮嘱:
“娘娘,太后素来偏袒乌拉那拉氏,心中定然对您存有芥蒂。
此番主动传召,恐是有意刁难、暗藏算计。
娘娘此行务必多加谨慎,提前防备一二,免得太后借机发难、暗中害您。”
月柠抬眸,眼底清光笃定,笑意淡淡却底气十足:
“不必刻意防备。
你们记住,如今该忌惮、该心慌的人,从来都不是本宫。”
她如今正位中宫、手握六宫权柄、得皇上信任,名正言顺、礼法在身。
反观太后,只能靠着资历与太后名头施压,早已没有实权制衡。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话音落下,月柠不曾耽搁,即刻规整衣冠,带着怀月、听心二人,起身前往寿康宫觐见。
太后到底是深宫老人、深谙体面之道,不屑用太低级粗鄙的手段。
她并未命人将皇后拦在殿外冷落羞辱,免得落个苛待中宫、不顾礼制的闲话,反倒吩咐竹息亲自出殿迎接,礼数周全、恭恭敬敬。
竹息引着月柠走入寿康宫殿内,躬身温声回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皇后娘娘万安。
劳娘娘远道而来,只是不巧,太后娘娘方才刚服过汤药,身子倦怠,已然躺下小憩歇息。
奴婢不敢惊扰太后,只能委屈皇后娘娘在此稍候片刻。”
这话里的拿捏,再明显不过。
不拒见、不见罪、不失礼,却偏偏让堂堂中宫皇后,候在偏殿等候她睡醒。
明着是休憩,实则就是刻意晾着人、故意拿捏分寸,想悄无声息给月柠一记下马威——
告诉这位皇后,纵使你正位中宫,在哀家面前,依旧是晚辈,必须俯首听话、任哀家拿捏。
月柠心中通透,一眼便看穿太后心思。
她心知太后是怕将她拦在宫外、刻意怠慢,会落得朝野非议、失了太后宽厚贤德的名声,故而换了这般阴柔迂回的法子,将人请进宫里,再慢慢晾着磋磨。
月柠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依旧笑意温婉、气度从容,淡淡颔首应道:
“无妨。太后凤体初愈,最该静心休养。
本宫身为晚辈,等候原就是分内礼数,理所应当。”
说罢,她全然没有半分局促拘谨,径自抬步走到殿旁空置的软椅旁,大大方方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