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细碎的沙尘，漫过二相乐园旧城区的废墟。断壁残垣矗立在晨光里，灰黑色的轮廓明明暗暗，像是沉默的巨兽。倒塌的横梁斜插在地上，钢筋裸露出来，锈迹斑斑，地上堆满了碎石和烂砖，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晃。八点整的阳光从断墙的缺口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锋利的光影，明暗交界的地方，灰尘缓缓浮动，混着淡淡的铁锈味和混凝土的腥气。
星和星期日就坐在废墟中央的一块相对完整的水泥台面上，背靠背。
星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杆插在地上的枪。手里攥着沉重的毁灭球棒，棒身的毁灭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微光，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烫，指腹摩挲着符文的纹路，熟悉的触感让人心安。另一只手搭在身侧的存护骑枪上，枪尖斜指着地面，枪身的存护之光收敛在符文里，随时都能提起来刺出去。她没说话，耳朵微微动着，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碎石滚落的声音、远处晨雾里建筑坍塌的闷响，所有细微的声响都不放过。
今天是幻月游戏的第七天，也是终局前的压轴之战。按之前的规律，比拉克会在八点八分准时动手，提前八分钟现身布局。他们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选了这片视野开阔、进退有据的废墟，就是要抢个先手，布好阵势，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昨天夜里列车组所有人熬到后半夜，把计划翻来覆去推演了十几遍，每一个节点，每一种变数，都做了预案。
星期日坐在她背后，背靠着她的背。两人的后背贴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脊背微微的震动。他双手按在身侧的地面上，指尖贴着冰凉的水泥，银色的秩序之力顺着指尖蔓延开去，像是一张无形的感知网，铺向四面八方的阴影里。他的感知范围覆盖了整片废墟，渗透进每一道墙缝、每一个坍塌的角落，任何一点暗影能量的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银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看着面前断墙的缝隙，呼吸放得很轻，几乎没声音，连气息都收敛在秩序场里，不泄露半分。
“还有八分钟。” 星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快到了。西边的暗影波动在往这边靠。”
“嗯。” 星期日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微微绷紧，“感知到了，很淡，在试探边界。他在看我们的阵形。”
星没说话，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球棒的重量很沉，压得她手臂微微发酸，可她不敢松劲。她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计划。
她想起病床上刃紧绷的下颌线，想起银狼昏迷前错愕的眼神，想起真珠靠在墙上苍白的脸。
不能输。
绝对不能输。
就在这时。
星期日的手指猛地一紧。
“来了！”
话音未落。
西边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暴涨起暗灰色的浪潮。
像是决堤的墨色洪水，顺着断墙、顺着废墟、沿着地面的缝隙，铺天盖地涌过来。所过之处，光线都暗了下去，像是被吞噬了一样。废墟里的风声瞬间消失，所有的声响都被暗影吞没，死寂得可怕，连心跳声都像是被放大了，在耳边砰砰地响。
比拉克的身影，从暗影里缓缓浮现。
通体暗灰甲胄，四只棱角分明的长角，左数第三角齐根断裂，断面泛着暗金色的光，在一众完整的角里格外扎眼。胸口八芒星缓缓流转，五个角泛着深浅不一的光，对应着五大领域的力量。他悬浮在半空中，巨大的暗灰色恶魔之翼微微扇动，暗影顺着翅膀往下淌，源源不断地加入那片浪潮里，像是流动的墨水。他没说话，眼窝处的深紫色魂火，直直盯着背靠背的两人，带着点评估的意味，像是在打量猎物。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
他一出手，就没打算正面硬刚。
左手轻轻一抬，手指微张。
两道暗影长鞭从浪潮里伸出来，一道直奔星的正面，鞭梢分出三个分叉，封住她上中下三路的走位，另一道更粗、更快的，绕到侧面盲区，直奔星期日的后心。角度刁钻到极致，刚好绕过两人的正面视野，从背后的断墙阴影里钻出来，又快又狠。同时，一堵厚厚的暗影墙从两人中间的地面升起来，瞬间隔在两人中间，把背靠背的两人，硬生生分开。墙面上流转着八芒星纹路，厚重得像是实质，隔音隔能量，把两边彻底隔绝。
目标明确 —— 先杀星期日。
在比拉克眼里，这群人里，最麻烦的就是这个能够增幅己方，还能限制自己领域的星期日。不把他拔掉，这仗会很麻烦。
他心里还想着昨天阿尔弗雷德的话。
当时他们在灵魂之海中，灵能潮汐拍打着他们所站的礁石边缘，翻起细碎的灵魂泡沫。阿尔弗雷德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翻滚的光带，淡淡说了一句：“明日此战，你会败。”
当时他只是嗤之以鼻。
败？他是阴影大师，第一亲王，五神赐福加身，纵横无数世界，什么时候败在过凡人手里？阿尔弗雷德能看见时间线碎片又怎么样？未来从来都不是定死的。命运是可以改的，战术是可以变的。只要战术得当，先拔掉最麻烦的钉子，再逐个击破，赢的照样是他。他偏要改改这所谓的命运，偏要证明给阿尔弗雷德看，他不是棋子，不是他计划里的一个步骤。
所以他一上来就用了全力，专攻星期日。要一击致残，让他的能力开不起来，直接废了这个最大的麻烦。
暗影长鞭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瞬间就到了星期日的后颈。距离太近，又从盲区来，按常理说，根本躲不开。
比拉克甚至已经预见了对方头颅被抽碎的画面。
可就在这时。
星期日衣领上，一枚纽扣大小的装置忽然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
光芒很淡，却带着奇异的空间波动。
“嗡 ——”
一声极轻的震颤。
星期日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连带着他周身的秩序波动，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暗影长鞭狠狠抽在水泥台面上。
“砰 ——”
碎石四溅，水泥台被抽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深达半尺，裂纹蔓延开去，像是蛛网。灰尘猛地扬起来，又慢慢落下。
空了？
比拉克微微一愣。
怎么可能？他的长鞭速度，加上暗影遮蔽感知，对方根本不可能提前反应过来。就算能预判，身体也跟不上。
就在他愣神的这零点几秒。
“喝 ——！”
一声暴喝从左侧传来。
星的身影，从侧面的断墙后面冲出来。
她算准了时间，算准了比拉克一击落空的瞬间。
双手举着毁灭球棒，借着冲锋的力道，整个人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向比拉克的侧腰。球棒上的毁灭之火熊熊燃烧，暗红色的光芒映得她满脸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吹得往后飘。同时，她左手一召，存护骑枪出现在手中，枪尖泛着银白色的存护之光，直指比拉克肋下的甲胄缝隙。一长一短，上下夹击，刚好封死所有闪避角度。
这一下，刚好卡准了比拉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比拉克反应极快。
哪怕愣神，也立刻回神。
他猛地侧身，左手往下一按。
暗影仓促凝聚成盾，挡在侧腰。因为仓促，盾面薄了不少。
“铛 —— 轰！”
毁灭球棒狠狠砸在暗影盾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炸开。
暗影盾剧烈晃动，凹下去一大块，裂纹蔓延。比拉克被砸得往旁边飘了半尺，手臂微微发麻，虎口都震得有点疼。
可这还没完。
存护骑枪顺着他侧身卸力的角度，贴着盾的边缘，滑了过去。
“嗤 ——”
枪尖精准刺在肋下的甲片缝隙里。
虽然因为他侧身卸力，没刺深，只划开了一道小口。可枪尖的存护之力顺着缝隙往里钻，灼得他闷哼了一声，灵魂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比拉克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
很小，很浅。
可这是他现身以来，第一次受伤。
被一个凡人，伤了。
他抬起头，看向星。眼窝处的魂火，微微跳动，带着点怒意，也带着点讶异。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算准他的攻击路线？怎么会刚好在他出手的瞬间换位，刚好在他愣神的间隙反击？
就像是…… 早就知道他会这么打一样。
就在这时。
另一边的断墙顶上。
星期日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站在断墙的边缘，衣摆被风掀得微微晃动。双手举在胸前，快速结印，手指翻飞，带起道道明黄色的残影。黄色的眼眸里精光暴涨，周身的秩序和同谐能量像是点燃的火焰一样正在熊熊燃烧，连发丝都泛着光。
“开！”
他低喝一声。
“嗡 ——”
一圈银色的光浪以他为中心，猛地铺开。
所过之处，暗影纷纷退散，像是冰雪遇上烈火。银色的领域不断扩张，里面流转着细密的秩序符文，像是一张巨大的银色网，很快就覆盖了大半片废墟，和比拉克的暗影领域狠狠撞在一起。
“滋滋滋 ——”
两种力量剧烈碰撞，互相消耗，激起无数细碎的光屑，像是漫天飞舞的萤火。空气都被两种力量的碰撞震得微微震颤，碎石微微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按计划来。” 星期日的声音透过领域传过来，平稳却坚定，像是锚一样稳住人心，“我稳住领域，不让他隔绝战场，你正面牵制，逼他动用更多力量。”
“好！” 星应了一声，双手握棒，摆出进攻姿态。球棒上的光和骑枪上的火皆是又旺了几分，映得她眼神亮得惊人。
比拉克扫了一眼对面稳稳铺开的银色领域，又看了看星。
心里渐渐明白过来了。
刚才不是巧合。
他们算准了他会先攻星期日，也算准了他的攻击路线。那个突然消失，不是对方自身的能力，是某种外置的装置。专门用来躲他先手的。
他眼神冷了下来。
有点意思。
难怪阿尔弗雷德说他会败。原来这群人，早就准备好了针对性的战术。把他的习惯、他的战术、他的出手顺序，都摸得透透的。
可那又怎么样？
一点小手段而已。真以为靠这点小聪明，就能赢过我？
“雕虫小技。”
比拉克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嘲讽，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装置。幻造技术加理之律者的空间校准，做出来的一次性强制移动装置。只能用一次，出其不意才有用。用过了，就没了。刚才那一下，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可也就这样了。接下来，就是硬实力的碾压。
星和星期日对视一眼。
两人心里都清楚。
刚才那一下能成，全靠昨天晚上瓦尔特和姬子连夜赶制的强制移动装置。
一人只有一个，别在衣领上，是底牌，也是唯一的先手。就是算准了比拉克会先手突袭，专门用来破他的开局杀招。
可两人也明白。
这种装置，只有在第一次使用时才能出其不意。
比拉克吃过一次亏，接下来肯定会防备，再也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硬拼了。
星握紧了球棒和骑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两把武器像是回应了她的意志，又亮了几分。
星期日站在断墙上，双手维持着结印的姿势，领域的光芒稳得像一堵墙。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比拉克，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两人一上一下，一攻一守，遥遥相对。
比拉克悬浮在战场中央，周身的暗影慢慢翻涌，胸口的八芒星，五个角同时亮了起来。
血红的杀戮、宝蓝的诡变、草绿的腐朽、粉紫的技艺、银灰的知识。
五领域之力，同时运转。
废墟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战斗中短暂的停止，令空气凝重得像是实质。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