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妃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皇帝那双没有往她这边多看一眼的眼睛，看着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侧过头去喂旁边孩子喝汤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她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迟疑了约莫一息，那层红色正在慢慢从她的耳根往两腮的方向蔓延，像一盏油灯被添足了油之后重新烧旺起来，火苗从灯芯边缘开始慢慢扩大、慢慢升高，像一间被锁了很久的旧屋的门缝里正泄出来一层被压了太久的亮光，亮得不带任何余地。
她在片刻沉默后最终没有再说第三个字，退了半步，转身走进了帘幕后的暗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粒石子落进井水之后终于沉到了底，沉到底之后井面重新恢复了平静，连最后一圈涟漪也被吞没了。
林妃退了半步之后没有彻底离开。她站在帘幕后面的暗处，那层被压了太久的不甘在她胸腔里翻涌了一阵，像一壶被反复烧开又放凉的水正在炉台上重新加热。
她听着殿内丝竹声重新响起来，听着那些人重新举杯说笑的声音，那些声音像一根一根细针从帘幕的缝隙里扎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攥着帘幕边缘的手指慢慢收紧，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又重新走回了那道明暗交界线上。
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被人松开了手之后弹回去时发出的声响：“陛下，臣妾说完了方才那番话，还有几句关于淑妃身世的话想说。臣妾听说淑妃入宫之前流落街头，连一日三餐都吃不上，在太医院一个大夫府上寄住了几个月。这样的人坐在主位左侧，臣妾只是替那些兢兢业业从正经门路入宫的姐妹觉得不值。“
她说“流落街头“四个字的时候，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那些刚刚重新端起来的酒盏又停在了半空。
她的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落在陆华身上，那一层的刃还没有卷口，像一把磨得正好该收进刀鞘里的薄刃被她捏在手里又朝前递了半寸，递出去的边缘正在等候它接触到的那一面给出回应。
陆华端着茶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把茶盏放下来了。她放下茶盏的动作很轻，杯底碰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她放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林妃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畏惧，像一潭已经平静了太久的水面正在用自身的水面张力把那颗投进来的石子托在水面上，没有让它沉下去，也没有让它继续弹跳。
瑶瑶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手指搭着碗沿的边缘。
她的心念在皇帝耳边响起来的时候比平时尖了一些，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正发出超出它正常音域的声响：“爹，她怎么还在说？她方才说完那些还没被撵走，现在又跑回来讲我娘从前的事。
娘从前流落街头是她愿意的吗？是她爹娘把她赶出来的！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没有眼色，爹你还坐着不动弹，你倒是让她闭嘴啊！“
她说着偏过头瞪了皇帝一眼，那一眼里那层怒气也跟着一起落了过去，落在皇帝耳根处烧了一小片。
旁边几桌大臣的脸色也不好看。坐在前排的几位老臣把目光垂到了自己的碗沿上，像几根正在努力把自己从风中收拢的枝条正在试图借着低头的动作避开那阵正在继续扩大的风。
靠后几桌的人有的在借倒酒的动作挡住自己的表情，有的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又停住了。
整座殿面上的空气正在慢慢变稠，像一壶正在被加热的水正在从底部往上翻涌细密的气泡，那些气泡还没浮到水面，可水面已经开始微微颤动了。
国师在这时候动了。
他的轮椅从第三排的席面旁边推了出来，管家推着他穿过几桌之间那道窄窄的通道，停在了殿面中央靠前的位置。
他坐在轮椅上微微侧过身面对着帘幕方向那道人影，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不低，像一阵刚好能盖过丝竹余音的风：“林氏，你今夜不该出现在此处，也不该说这些话。淑妃的身世如何，不是你能议论的事。
你若还认我这个兄长，就回去。若不肯认，本官也无话可说。可你方才那些话说出来伤的不仅是你自己，也伤了本官。“
那番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像被水反复冲刷过的卵石一样温润的光泽，表面看着光滑、摸着也光滑，可那层光滑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刃更硬更冷。
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棋子在棋盘上落定的瞬间正用自身的重量把它周围的人同时往后退了半寸。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给他自己铺台阶，那台阶下面垫着的正是他妹妹方才踩过的那些碎片，他把那些碎片重新码好铺平了，铺成一条他能不湿鞋走过的路。
皇帝坐在主位上听完国师那番话之后安静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国师和帘幕之间那道背影上来回了一趟，像在丈量一道裂纹的长度，确定它还没有延伸到承重的位置，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嗓音比方才松了半度，像正把之前绷着的那根弦重新调回合适的音高：“国师说得对。今夜花巧节，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林氏，你既然认了错，就敬淑妃一杯茶吧。此事便到此为止。“
林妃站在帘幕前面僵了片刻。宫人端了一盏茶走到她面前递过去，她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顿了一下才端稳。
她端着那盏茶走到陆华的桌前，弯腰把茶盏放在桌面上，放下去的动作带着一层想要压低但没完全压住的僵硬，像一个正在试图完成一项她并不理解其意义的仪式却无法掩饰每个动作间的生涩和反感。
陆华坐在那里看着那盏茶被放在自己面前，她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回了桌面上。
她全程没有说话，可她端起茶盏的动作平稳流畅，像接住了一根被递过来的接力棒，接住之后稳稳地攥在了手心里，既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刻迟疑。
林妃在她抿茶的时候转身走了，这回她没有再停留，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穿过回廊消失在了夜风里，像一首被翻到了最后一页的册子正在被风吹着从后往前合拢，页面依次合上，最后那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纸页与纸页摩擦的声音，然后就再也没有下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