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不长，可他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亮了一些。
当天下午国师去了御书房。他坐在轮椅上跟皇帝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小殿下在经义诗书上确实坐不住，可在算学、营造、水利这些实学上一点就透，看一眼图就能说出哪里不对哪里该改，这种天赋不是教出来的。
皇帝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站起来说他亲自去看看。
第二天皇帝来了偏院。他没有提前打招呼，走进来的时候国师正把一张新画的河工图铺在矮桌上，瑶瑶趴在桌边拿手指头在图上比划着。
皇帝站在她身后看了半炷香的功夫，看见她指着图上三个位置说了三句不同的话，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他没有出声打扰，等瑶瑶说完了才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低头看着她那张因为专注而微微泛红的小脸。
瑶瑶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心念里那层东西还粘在图上没收回，黏黏糊糊地往他耳朵里送：“爹，那张图的问题还有两处没标出来，明日我再跟他说。”
皇帝抱着她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他偏头看了国师一眼，国师正坐在轮椅上收那张图纸，动作不急不缓的，面上那层温润跟平时一样。
皇帝收回目光落在怀里的瑶瑶身上，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陆华站在屋门口都能听见：“以后好好学。你学出来的东西，往后朝廷用得上。”
瑶瑶靠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了，把脑袋往他脖颈的方向歪了歪，没接话就合上眼睡过去了。
国师带瑶瑶进工坊那天是四月初。工坊设在国师府后院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偏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里面摆了一张长木案和几架子半成品的弓胚。
国师推着轮椅带她进去的时候瑶瑶四下扫了一眼，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这里东西倒是挺全的。他一个国师平时弄这些做什么？”国师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把长案上的杂物清开了，铺上一张白纸，又搁了一支削好的炭条在她手边。
“臣听说小殿下对营造之事有兴趣。今日不讲书了，画点东西试试。”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弓放在案面上，弓身已经被拆解开了，弓弦、弓臂、梢头散成几截排在纸上，“这是寻常的弓，一箭一发。小殿下觉得能改吗？”
瑶瑶爬上椅子跪在案面边沿，低头看着那些拆散的部件。她的手够不到弓臂，就让国师把部件往她面前推了推。她盯着那些零件看了一炷香的功夫，手指头在纸上比划了两下，又让国师把弓弦拿近些看。
她把弓弦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几遍，忽然伸手把炭条抓过来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又在弧线中间添了一道竖线，在竖线两侧各画了五条平行的小短线。国师坐在旁边看着她画，一开始面色还平静，看到她画完第三组小短线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拍。
瑶瑶画完之后把炭条搁回案面上，心念直直地铺过去：“弓臂不用改，改弦就行。把一根弦拆成十股，每股单独接一个箭扣，扣在同一个扳机上。扣扳机的时候十股弦同时松，箭就同时出去了。射程比单箭短一些，可十支一起出去覆盖面大，打仗的时候用得上。”
国师把那张图纸拿起来看了两遍。他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画漏什么。
他把图纸搁回案面上，推着轮椅凑近了看那几组平行短线的间距和角度，手指在纸面上虚虚描了一遍。他描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瑶瑶，那层温润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上，可他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亮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像一块被日光照透了的旧玉正在从内部把光往外渗：“小殿下这个思路，臣从未见过。臣想把它做成实物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国师把偏院那间工坊当成了正经事做。他让人从库房里调了十根上好的牛筋弦，又找铁匠打了十个尺寸一致的箭扣。
瑶瑶每天被他抱着坐在案边，拿炭条在纸上改改画画，画完了就由国师手下的匠人照着做。做到第五天的时候第一把十箭弓的雏形出来了。
弓臂比寻常弓略宽了一些，弦扣处多了一排小铜环，每一个环上拴着一股独立的弦，十股弦在弓背处汇成一股粗缆，缆头系在扳机上。
国师让人把弓架在木架上试了一回空弦，十股弦同时松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比单弦的声音厚了许多，像一面小鼓被人从中间敲了一记，余音在偏房里转了两圈才散。
国师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排弦扣，嘴角那层弧度慢慢加深了。
他当天下午就把图纸送进了御书房。皇帝把那张纸铺在案面上看了两遍，又让刘公公把工坊里那把雏弓也抱了来。他把弓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拉了拉扳机试了试空弦的行程。
他把弓搁回案面上的时候手指在弓臂上多停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这东西做出来一批，送到北边去。北域那边骑兵来去如风，十箭齐发正好克他们的冲锋阵形。”他把图纸重新卷好递给刘公公，又补了一句，“让国师带着瑶瑶接着做，第一批先赶五十把出来，用料从武库调。”
消息传回国师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瑶瑶坐在偏院的台阶上抱着小白等晚饭，国师从工坊那边让人递了话来，说陛下已经批了，明日开始赶制第一批，五十把，二十天内交货。
瑶瑶把话听完了低头挠了挠小白的下巴，心念里那层东西平平地铺开：“五十把。他倒是接得快。”
她站起来抱着小白往屋里走的时候在门槛前面停了一下，偏头朝工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还亮着灯，匠人们正在清点明日要用的牛筋和铜环，叮叮当当的声响从墙那头透过来，被晚风裹着送了一路。
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进了屋，把小白放在床脚上，自己爬上椅子端起碗来开始吃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