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关隘外面来了人。守将派人来报说北姜那边有人举着旗子在城下喊话，说要跟这边管事的说话。国师推着轮椅上了城楼，瑶瑶被暗卫抱着跟在他后面。
城楼上的风大，把她额角的碎发吹得贴在了脸上。她趴在城墙垛口边往下看，城下站着一队北姜骑兵，为首的那个黑脸汉子骑在马上，手里攥着一根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被反绑着双手搁在马背上，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身上那件衣裳瑶瑶认得，是陆华常穿的那件藕荷色宫装。
瑶瑶的手指抠在城墙砖缝里，指节泛白。城下的黑脸汉子仰头朝城楼上喊了一声：“上面的人听着！你们端贵妃在我们手里！退兵三十里，把人还给你们！不退的话，明日这个时候就把人挂在旗杆上让你们看！”
他喊完勒转马头带着人往后退了一箭之地，把陆华从马背上拽下来搁在阵前，又有人把一面旗子插在她旁边的地上。
瑶瑶在城楼上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耳朵里。她低头看着城下那个被反绑着的身影，心念直直地朝那个方向铺过去，可她的心声传不了那么远，她够不到她娘。
她把头收回来转向国师，心念里那层东西沉得像一块石头正在往水底坠：“退兵。先把人换回来。”国师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声。
他偏头朝城下看了一眼那个被绑着的身影，又转回来看着瑶瑶，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很稳：“小殿下，北姜要的是咱们退兵三十里。退了之后他们就会压上来占关隘。臣不能退。”
瑶瑶站在城楼上攥着城墙垛口的砖沿，心念里那层东西翻了两下又沉下去了。她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着，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贴在了腿上。
国师让管家推着轮椅往城楼里面走了一段，避开风口之后低声对管家说了一句“今晚派人去劫营。把人救出来。”管家应声退下去安排了。
瑶瑶站在城楼上没有跟下去，她趴在城墙边沿上看着城下那个被绑着的身影看了很久，直到暮色从北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整片旷野都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城下那面旗子和旗子旁边的人影都融进了暗色里再也分不清了，她才转过身慢慢走下了城楼。
国师的人手分了两拨，一拨跟着他去北姜营帐背后摸哨，另一拨跟着瑶瑶往西边那片林子里去。瑶瑶被暗卫抱着走了一炷香的山路，进林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管家把带来的三十来个人散开在林子里，每个人手里攥着两根火把，隔十几步站一个。瑶瑶站在林子中间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让管家把火把点着了。三十来根火把同时亮起来的时候，那片林子被照得一片通明，树影在地上拉得又长又乱，远远看过去像是有一整队人马正在林间穿行。
瑶瑶又让管家把剩下备用的火把也点着了搁在几处岔路口上，火光映着树冠和坡地，明暗交错之间看不出到底有多少人。
北姜营帐那边在林子东面，隔着两道坡和一条干涸的溪沟。瑶瑶这边火把亮起来的时候，北姜营帐外围的哨兵果然往西边偏了头。
国师带着人从东面摸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营帐前头几个巡逻的被捂了嘴按在地上，剩下的人还在帐子里没反应过来。国师让人搜到关押陆华的那顶小帐，帐门被人从外面锁着，管家拿刀劈了锁冲进去。陆华被反绑着手坐在帐角，嘴被布条堵着，头发散在肩上，身上那件藕荷色宫装沾了泥和草屑。
管家把她扶起来解了绳子，陆华扯掉嘴里的布条喘了几口气，没有多问跟着管家往外走。出营帐的时候国师的轮椅停在帐门外，他看了陆华一眼点了点头，让管家把人带往林子方向走。
北姜的人发现中计是在国师撤出营帐之后。一个起夜的士兵看见营帐侧面倒着两个哨兵，喊了一嗓子把整座营惊动了。有人往西边林子方向追，追到半路看见林子里火光冲天，不敢往里硬冲，退回来报给了领头的。
领头的黑脸汉子站在营帐前面把前因后果想了一遍，脸色沉得像一块被霜打过的铁皮。他攥着刀柄在营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小崽子使诈。派十几个人在西边点火把，主力从东边摸进来救人。”
他旁边的人问了一句“要不要追”，黑脸汉子往林子方向看了一眼那片还在晃动的火光，摇了摇头：“林子太黑，他们人手不明。先收拢人马，天亮再说。”
瑶瑶在林子里等到管家带着陆华从东边绕过来才把火把熄了。她看见她娘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从石头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
陆华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手指在她后背上摩挲了两下，开口的时候嗓音有些哑：“娘没事。”瑶瑶把脸埋在她娘肩窝里没有出声，两只小手攥着她娘的衣领攥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了手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她娘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国师。
国师坐在轮椅上朝她微微颔了一下首，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照旧妥帖，可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小殿下方才那三十根火把，把北姜的哨兵全引到西边去了。臣从东边进去的时候营帐前头只剩几个人。”
车队趁着夜色往回撤。陆华抱着瑶瑶坐在马车里，车窗外的夜色浓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车马行进的声音在官道上沉闷而均匀地响着。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最后只留了一句话：“娘，北姜那边的人现在恨死我了。”陆华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小脸，伸手把她额角沾着的一片碎叶摘掉了，掌心在她头顶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恨就恨。人救回来了就行。”
天亮的时候车队回到了关隘。守将派人来问昨夜的情况，国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让人把陆华和瑶瑶先送回营帐安置。瑶瑶被抱进营帐的时候已经在她娘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陆华的肩窝里，呼吸匀净而绵长。
陆华把她放在帐中的矮榻上盖好被子，自己在榻边坐下来守着。帐外的日头从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整片营地照得亮堂堂的。远处城楼上的旗子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声响从营帐缝隙里漏进来在帐内转了一圈又散了。
小白从营帐角落里爬出来凑到榻边，把脑袋搁在瑶瑶的手边蹭了两下又缩回去了。陆华伸手把被角拉上来盖住瑶瑶露在外面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睡着的小脸，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