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院子她娘正坐在廊下等她，见她掌心里蹭破了一块皮便站起来把她抱到椅子上，拿了药膏给她抹了。
瑶瑶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娘低头给她抹药的样子，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娘，西偏殿那个女人踢了我一脚。”
陆华抹药的手停了一拍又继续抹下去了。她把药膏收进匣子里搁在桌上，伸手把瑶瑶额角那根被风吹翘的碎发按了按，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娘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把瑶瑶从椅子上抱下来放在膝上搂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槐树在晚风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片都没有翻动。
瑶瑶从承华宫出来往工坊方向走的时候没有走大路，抄的是西偏殿后面那条夹道。夹道窄，两边是灰扑扑的宫墙，墙上连个灯笼都没挂。
她攥着半袋栗子走了一段，拐过弯的时候看见那姑娘正站在夹道另一头跟嬷嬷说话。瑶瑶脚步停了一拍，转身想往回走，那姑娘已经偏过头来看见了她。
那姑娘今日穿了双新绣鞋，鞋尖上缀着一颗珍珠。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又抬头看了一眼瑶瑶那个转身要走的背影，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站住。”
瑶瑶的脚步顿住了。那姑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后，偏头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你先退下”。
嬷嬷犹豫了一下退到了夹道拐角外面。那姑娘低头看着瑶瑶的后脑勺，抬脚往前迈了半步，鞋尖踢在瑶瑶的脚后跟上。瑶瑶往前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手里的栗子袋掉在地上撒了满地。
她扶着墙转过身来，那姑娘已经逼到了跟前，第二脚踹在她膝盖上。瑶瑶腿一软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墙根凸出来的砖棱上，眼前黑了一瞬。
那姑娘低头看着她，嘴角那层弧度慢慢加深了：“上回撞了我一回，这回又往我这边走。你是不是故意的？”她说着又抬了一下脚，这一脚还没落下去，夹道拐角外面传来一阵轮椅碾过砖面的声响。
国师的轮椅从拐角后面转了出来，管家推着他，后面还跟着两个国师府上的护卫。国师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瑶瑶，又看了一眼那只悬在半空的脚。
他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没有变，可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快了一些：“把她抱起来。送太后宫里去。”
管家上前把瑶瑶从地上抱起来。那姑娘收回了脚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方才那层得意换成了一层正在迅速调整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国师已经让护卫推着轮椅调了方向，管家抱着瑶瑶跟在后面出了夹道往太后宫的方向去了。
太后宫里今日正好皇帝也在。他坐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端着一盏茶，看见管家抱着瑶瑶进来的时候搁下了茶盏站起来。瑶瑶被放在太后身边的软榻上，后脑勺那块磕破的地方渗出来的血把衣领边沿洇暗了一小片。
皇帝站在榻边看着那个伤口，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了又松开。他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传太医”，然后转回来看着管家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管家把夹道里的事简要说了，说到那姑娘踢了两脚的时候皇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殿里的人都听得清：“传皇后过来。再传那个姓陈的姑娘。”太后坐在榻边把瑶瑶揽进怀里，伸手拿帕子按着她后脑勺上的伤口，面色沉下去了。
皇后到的时候太医刚给瑶瑶上完药。她跨进殿门看见榻上那个小团子后脑勺上裹着纱布，脚步在门槛内侧停了一拍。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冷了几分：“皇后，你养在西偏殿的那个人，今日在夹道里踢了朕的女儿两脚。第一脚踢在腿上，第二脚踢在墙上。人是你接进宫来的，你说怎么办。”
皇后站在殿中央嘴唇动了两下，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臣妾管教不周，臣妾有罪。”皇帝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跪着。跪到明日天亮。”皇后伏在地上没有起来。太后坐在榻边看了皇后一眼，没有开口。
太傅是傍晚时分得到消息的。他连夜进宫在御书房外面求见，刘公公拦了一道说“陛下歇了”，太傅站在门外没有走。
皇帝在里间听见动静自己把门拉开了，站在门口看着太傅那张脸，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太傅来替皇后求情？”太傅躬了躬身：“臣不敢。臣只是来替皇后领罚。”
皇帝看着他站了一息，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实了一些：“罚皇后跪到明日天亮是朕的旨意。太傅若是觉得不够，朕可以再加。你那个侄孙在礼部的事，朕也可以一并再查一查。”太傅躬着的身子僵了一拍没有接话，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瑶瑶在太后宫里养了三天。太医每日来换一回药，她后脑勺那块磕破的地方结了痂，掌心那几道擦伤也淡了。太后让人每天给她送三回吃食，点心果子汤羹一样接一样地端上来搁在榻边的小桌上。
瑶瑶靠在软枕上把那些东西一样尝了两口，吃不完的搁回去，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她心口那层东西比平时安静了一些，像一潭被风吹了许久的水面终于慢慢平下来了，边缘还在荡着细小的波纹，可中间那块已经能照出东西来了。
第四天早上皇帝来太后宫里看瑶瑶的时候在榻边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块已经结痂的伤口，伸手在她头顶上摸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朕给你封个官身。往后谁再动你，就是动朝廷的人。”
瑶瑶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翻上来：“封官？封什么官？”皇帝看着她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嘴角那层弧度弯了一下又收住了：“朕让礼部拟个名目。往后你就是朝廷的人，品级不高但名分在。谁碰你一下，朕就按律办谁。”
消息在宫里传开之后那几日各殿的嫔妃走动得比平时勤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