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瑤瑤和國師去了御書房。瑤瑤爬上椅子把那頁按了指印的紙和那只缺了角的碗擱在案面上，心念直直地鋪過去︰“爹，下毒的人是皇後那邊一個叫趙巧的宮女。碗是在陳姑娘原先住的院子後牆根底下找到的，碗底有她的指印。”
皇帝坐在案後把那兩樣東西看了一遍，擱下來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壓了一拍才松開。他偏頭對劉公公說了一句“傳皇後”。
皇後被帶到御書房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那件素色的舊宮裝，頭發挽得簡單。她站在案前低頭行了一禮。皇帝把那只碗和那頁紙推到她面前，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得往下墜︰“趙巧是你中宮的人。毒是她在陳姑娘的藥碗里下的。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皇後低頭看著那只碗看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嗓音比平時啞了一些︰“臣妾只是想讓她肚子里的孩子早點生下來。她住在臣妾那邊的時候臣妾日日給她調養，可她那個身子骨拖得太久了，臣妾怕夜長夢多。”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臣妾沒有想要她的命。那藥只是催產的，下得不多。”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沉默了幾息才開口︰“催產。孩子還沒足月你就催產。你是怕她生出個皇子來壓過你。”
皇後站在案前嘴唇動了兩下沒有再開口。皇帝朝門口方向偏了一下頭︰“帶下去。賜死。中宮封了，往後不準再提她的事。”
消息傳到太傅府的時候已經是當天晚上了。太傅連夜進了宮去太後宮里求見。太後在暖閣里見了他，听他跪在地上把話說完，擱下茶盞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她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但很穩︰“皇後做的事她自己擔。你跪在這里求哀家，哀家也沒法替她開脫。”太傅跪在地上又磕了一個頭︰“太後，皇後在宮里坐了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做錯了事，可她的族人沒有錯。求太後替他們說句話。”
太後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背影看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起來吧。哀家去跟皇帝說一句。”
太後到御書房的時候皇帝正站在窗前。她進了殿門沒有繞彎子，開口就說了來意。皇帝轉過身來看著她，沉默了兩息才開口︰“母後替他們求情，朕可以饒太傅府上那些人不死。可朕有一個條件。”
太後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皇帝走到案前坐下來，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朕要立端貴妃為皇後。”
太後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接話。她端著茶盞的手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又擱回去了，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平的︰“端貴妃出身寒微，你立她做皇後，前朝那邊怎麼交代？”皇帝看著她︰“前朝那邊朕自己交代。母後只說答應不答應。”
太後把茶盞擱在桌面上，站起來整了整衣擺，開口的時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哀家再想想。”
她說完往門口走了。皇帝坐在案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收攏了一下又松開了。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頭上新芽被晚風吹得翻了一陣又翻回去了，背面淺淺的銀灰色在暮色里閃了一下就暗了。
陸華是從翠竹那里听全的。皇後賜死那天下午翠竹從外面回來，把御書房那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到皇帝要立她做皇後、太後沒答應的時候，陸華把手里那件縫了一半的小襖擱在膝上，坐了一會兒。
瑤瑤趴在矮桌上翻檔冊，耳朵豎著把那些話收進去了。她擱下炭條偏頭看著她娘，心念平平地鋪過去︰“娘，你不願意？”
陸華把襖子翻了個面看了看又疊好擱在膝上，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你爹在朝上日子不好過。太後那邊有太後的人，太傅那邊有太傅的人。娘這時候坐上去，是給他添麻煩，不是幫他。”
瑤瑤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她娘腿邊站了一會兒，伸手把她娘膝上那件襖子角捋平了，沒有再往外送心念。
隔天太後又去了御書房。她在暖閣里坐了半個時辰，把來意說了︰她娘家有個佷女，今年十八，在江南老宅長大，知書達理，性子溫順，接進宮來先封個嬪，過兩年再提皇後。
皇帝坐在案後听完，擱下茶盞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朕說了，皇後的事朕自己定。母後不必操這個心。”
太後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擱下來，開口的時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實了一些︰“你定了誰？端貴妃？她那個出身你讓前朝怎麼看你？哀家不是攔你，可你得給哀家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沉默了兩息才開口︰“她會有的。”
那天傍晚瑤瑤從工坊回來的時候抄了後牆那條近路。她翻牆的時候爬到了一半，偏頭看見院子後門外面的夾道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陸華，另一個是個面生的老婦人，穿著粗布衣裳，正低頭捧著一只小竹匾。
陸華站在她旁邊拿手指著竹匾里的東西說著什麼，那老婦人听一句點一下頭。瑤瑤趴在牆頭上看了兩息，心念里那層東西慢慢鋪開又收攏了。她翻過牆頭落到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進後門。
陸華听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是她便把那小竹匾擱在石桌上朝老婦人說了句“明日再來”，老婦人捧著竹匾從後門出去了。瑤瑤走到石桌邊踮著腳往竹匾里看了一眼。
匾里鋪著一層桑葉，桑葉底下趴著十幾條白胖的蠶。她偏頭看著她娘，心念里那層東西慢慢翻上來︰“娘，你在教人養蠶？”
陸華把竹匾端起來擱到窗台上，伸手把桑葉翻了翻，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南邊有個州縣去年鬧了蝗災，桑田毀了，百姓沒蠶養，斷了絲路。你爹前幾日讓人遞了折子進來說要替那邊找蠶種。娘從前在村里養過幾年蠶，懂一些。這幾日教那個老婦人養，她是南邊逃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