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是隔了两天来的承华宫。他在宫门口递了帖子，刘公公把帖子递进来的时候瑶瑶正趴在矮桌上翻凉州铺子的账目。她搁下炭条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名字，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沈钰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纸包，搁在桌上打开来是桂花糕，还温着。他站在桌边开口的时候嗓音清亮但比平时低了一些：“前几日听人说你爱吃这个。城东那家铺子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
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桌边踮着脚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心念平平地铺过去：“多谢你帮我收白菜。”
沈钰摆了摆手：“不算什么。我那边老兵多，跑腿方便。”瑶瑶爬上椅子把那包桂花糕往桌中间推了推，心念又翻上来一层：“你替我收菜的事，我写了信。可那天我让翠竹送信的时候忘了跟你说，沈府那边的人好像误会了。我爹说我还小，那些事不急。”
沈钰站在桌边耳朵根泛了一层浅红，偏头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家里人的话你不用管。我帮你收菜是因为娘娘那边缺人手，不是别的事。”
瑶瑶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柜子前面把那只装银子的匣子搬出来搁在桌上打开来。
匣子里码着一排银锭子和散碎的铜板，她拿炭条在纸上列了一行数，列完了把纸推到沈钰面前：“这是凉州铺子第一笔利钱。扣掉本钱和运费，剩这些。我想拿它修一段河渠。凉州北边那条河每年夏天发水淹田，冬天又干得见底。把河道挖深加宽，两岸的田能多收一季。”
沈钰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回去，偏头看着她：“修河渠要找工部。”瑶瑶把匣子盖上搁回柜子里，转回身来的时候心念里那层东西已经收拢了：“明日去找工部。”
第二天上午瑶瑶和陆华坐了一顶小轿到了工部门口。
瑶瑶让翠竹把帖子递进去，工部侍郎出来迎的时候看见轿子里下来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面上那层笑意端得客客气气的：“娘娘今日来部里有何贵干？”
陆华抱着瑶瑶走进值房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凉州北边那条河年年闹水患，百姓的田淹了一半。我想拿一笔银子出来把河道修一段，从凉州北门到青石桥那截，连带着把两岸的堤坝也加固了。工部这边有没有现成的图册和工匠？”
工部侍郎坐在案后把这话听了一遍，端茶盏的手停了一拍。他搁下茶盏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一些也慎重了一些：“娘娘要修河道？这可不是小数目。娘娘手里有多少银子？”
瑶瑶从她娘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把那张列了数的纸搁在桌面上。工部侍郎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两遍，搁下来的时候面色变了变。他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了，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娘娘这笔银子够修一小段。可若是要修整条河道，工部这边得从长计议。”
瑶瑶趴在桌边仰着脸看着他，心念平平地铺过去：“不用整条修。先修凉州北门到青石桥那截。修好了让百姓看看，往后银子慢慢攒。”
工部侍郎坐在案后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站起来朝陆华拱了拱手：“娘娘稍候，臣去禀报尚书大人。”
他出了值房往后面去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
工部尚书进了值房朝陆华行了礼，在对面坐下来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娘娘这笔银子臣收下了。明日臣让人去凉州勘测，图册和工匠由部里出。娘娘那边若有什么章程，随时递话过来。”
瑶瑶从她娘怀里滑下来站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工部尚书，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工部尚书当天下午进了宫面圣，把瑶瑶要修河道的事禀报了一遍。
皇帝坐在案后听完之后搁下茶盏，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让工部那边全力配合。凉州那段河道先修，后续的银子和料朕从武库拨”。
刘公公应声退了出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风吹得翻了一阵又翻回去了，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就暗了。
瑶瑶那天下午从工部回来的时候陆华正坐在窗边翻一摞旧书。那摞书是翠竹从宫里的藏书阁借出来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翻开是几卷河渠志和水利图册。
瑶瑶爬上椅子凑过去看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清秀，比她平时写的字规整得多。她偏头看着她娘，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娘，这些书你什么时候看的？”
陆华把书页翻到夹了签条的那一章，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小时候在破庙那两年，娘在庙里翻到过几本旧书，认了些字。后来进宫了没事做，就让翠竹去藏书阁借。一来二去看了几年，这些河渠志的批注是娘自己写的。”
瑶瑶趴在桌边把那页批注看了一遍，又翻到后面几页看了看。那些批注从河道走向写到堤坝坡度，从泥土质地写到用工用料，条条都落在实处。
她抬起头来看着她娘，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比平时实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娘，你会画河渠图？”陆华从桌角抽了一张白纸铺开来，拿炭条在上面画了一道弯，又在弯道两侧添了几条支线，在几个交汇处标了引水和泄洪的位置。
画完之后她把炭条搁下来，偏头看着瑶瑶。瑶瑶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炭条在图上几处标注上添了改动的线条。
她添完把炭条搁回去，心念平平地铺过去：“娘画的这段跟我算的差不多。就是这两个闸口的位置得往东挪半里，水势缓一些。”陆华低头看了看那两处改动，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