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沈老先生拱了拱手：“多谢老先生。”沈老先生摆了摆手：“别谢我。这剑在你手里，往后的事你自己掂量。”
沈钰当天下午下了山。他把那柄剑裹在包袱里搁在马背上，一路没有打开看。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进了院子把包袱搁在书房桌上，解开来把那柄剑搁在案面上。
他父亲沈老将军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册子，偏头看了一眼那柄锈剑，搁下册子走过来在案边站定了。
他伸手把剑拿起来翻了两遍，手指在剑柄处摸了摸又搁回去，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很稳：“这剑哪来的？”
沈钰把山上的事简要说了。沈老将军听完之后靠在案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剑埋了三十年。你爷爷当年找过它，没找着。如今你拔出来了。”
他把剑往沈钰面前推了推，“收好了。这件事别往外说。剑的事、山上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漏出去。”沈钰把剑接过来搁在膝上，点了点头：“儿子知道。”沈老将军看着他膝上那柄剑看了一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书房。
那天夜里沈钰坐在书房里把那柄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剑身上的锈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刃口那道亮线比白天看着更清楚了一些。他拿帕子蘸了油把剑身上的锈擦了擦，擦到剑柄底下的时候发现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磨得快平了，凑近了才看清是“天命所归”四个字。
他把剑搁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坐在案前想了一会儿。第二天一早他让人往山上递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两行：剑已到家。
父亲说不能往外说。瑶瑶在山上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蹲在药圃里给回春草浇水。
她拆开信看了两眼搁在篱笆上，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偏头对蹲在旁边松土的沈老先生说了一句“他到家了”。沈老先生嗯了一声继续松土，铲子戳进垄沟里翻出来一块湿土又落回去。
皇帝知道剑的事是三天之后。刘公公手底下的暗卫在山脚底下蹲了半个月，把沈钰上山下山的事报了上来。暗卫递的条子上写的是“沈将军上山时包袱里多了一柄旧剑，下山之后进了将军府书房，当夜他父亲沈老将军也在”。
皇帝坐在案后把那页条子看了两遍搁在桌角，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去查那柄剑的来路”。
暗卫又跑了三天，从山脚底下问到山上那个砍柴的老汉，又托了钦天监一个懂古兵器的老吏认了认。回话说“那剑是旧年镇山的东西，埋在松树底下几十年，剑柄上有‘天命所归’的刻字”。
皇帝把那页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传沈老将军进宫喝酒。”刘公公应声退了出去。
沈老将军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拳。他把拳收了让人备了衣裳，换了件干净的常服进了宫。御书房里摆了一桌小席，皇帝坐在主位上朝他举了一下酒盏。
沈老将军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先碰了一盏酒说几句边关的闲话。酒过两巡之后皇帝把酒盏搁下来，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语气里那层东西比方才实了一些：“朕听说你儿子前几日在山上拔了一柄剑。剑上刻着‘天命所归’四个字。”
沈老将军端着酒盏的手停了一拍又搁回去了。他抬头看着皇帝，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犬子年轻不懂事，从土里刨了把旧剑回来还当个宝贝。”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沈将军，朕今日叫你来喝酒，是想跟你说件事。朕想把你儿子收作义子。封个郡王衔，往后在朝上多担些事。”
沈老将军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抬举他，臣替他谢恩。可臣那个儿子年纪还小，担不起郡王的位子。剑的事他不懂，臣已经交代他不准往外说。陛下若是要用他，等他在边关多历练几年再说。”
皇帝端着酒盏看了他一会儿，把酒盏搁下来：“朕知道了。那这事先搁着。剑的事你让他收好，别往外露。”沈老将军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臣遵旨。”
消息传到山上的时候瑶瑶正蹲在药圃里给回春草培土。
翠竹把话递进来之后她搁下小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偏头对蹲在旁边松土的沈老先生说了一句“我爹知道了。他本来想收沈钰做义子，沈老将军没答应”。
沈老先生拿铲子点了点垄沟里的土：“你爹是怕那柄剑落到旁人手里。剑在你男人手里比在旁人手里强。”瑶瑶蹲回去继续培土，心念平平地铺过去：“他还不算我男人。”沈老先生拿铲子翻了一块土又落回去：“迟早的事。”
那天傍晚瑶瑶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拆开沈钰托人带上山的信。信上写的是“剑的事我爹交代了不准往外说。皇帝叫了我爹进宫喝酒，我爹回来跟我说了。剑我收在书房匣子里，没往外露。”瑶瑶把那页信纸折好搁在石桌上，从桌上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太子满周岁那天，宫里摆了几十桌席。承华宫院子里搭了彩棚，各殿的妃嫔按着位份坐在廊下，刘公公带着人一桌一桌地上菜。太子被陆华抱在怀里，穿着一身新裁的红色小袄，脑袋上戴了顶虎头帽，见人就要伸手去够人家的袖子。
瑶瑶站在旁边拿拨浪鼓逗他，他抓着鼓槌往嘴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就扔了，伸手去够陆华腕子上那根红绳。陆华把他的手拢回来，把桌上那枚玉佩搁在他掌心里。
那玉佩是皇帝前一日让刘公公送来的，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个“安”字。太子攥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下，往地上一扔，又去够桌上的果子了。瑶瑶弯腰把玉佩捡起来搁回桌上，心念平平地朝她娘铺过去：“他不稀罕。”陆华把玉佩收进袖中，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先替他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