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邊上的黃山村，怨氣沖天；不遠處那潭死水，哪怕大白天也陰氣翻涌、鬼氣刺骨；整片天都被染得灰蒙蒙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薛默默掛倒擋，緩緩往後退。
十幾分鐘後，車停穩。副駕上那個剛被他摁在路邊“教育”過、嚇得當場發誓改邪歸正的混混，正縮著脖子偷瞄他。
趙薛停車，掏出錢包，抽了張千元鈔票，又把早上在菜市場順手買的塑料水杯塞過去。
“知道怎麼干？”
“明白！明白！大哥……不，爺！”混混抖著手，指著肩膀上那張黃紙，“能不能先把這符……”
“放心，給你十分鐘。超時沒回來？喏……”趙薛抬手一揚，剛才扔出去那張符還在地上冒青煙，“就跟它一樣。”
混混腿一軟。趙薛順手又貼了張護身符在他後頸，拍了拍︰“快去，裝滿。還有……瓶身擦干淨，別沾泥！”他朝那黑沉沉的水潭揚了揚下巴。
“……明白。”混混哭喪著臉，拔腿就跑。
八分鐘不到，人喘得像剛跑完馬拉松，連滾帶爬撲回車邊，把那瓶潭水往後排一塞。
趙薛探出車窗，朝他招招手。
“爺，還有啥吩咐？”
“吩咐你媽！”
趙薛一把扯下他肩上那張符，抬手就是一記響亮耳光，順手甩過去一千塊︰“藥費，別數了，滾！”
車子轟一聲躥出去，揚塵都沒留。
為啥打？為啥罵？
真沒那麼多講究……想揍就揍，想吼就吼，圖個痛快唄。
做人嘛，
開心最重要。
“回頭要是能觸發‘攔住阿明別死在美姨手上’的任務就好了……看發毛發那視頻，劇情應該還沒正式開鑼。”趙薛一邊琢磨，手機突然響了。
叮鈴鈴……
他瞥了眼屏幕︰公司老板。接起來，隨口編了個“家里急事”，三兩句掛斷。
車速沒減，趕在天黑前殺進市區，隨便找了家小館子扒拉兩口，飯碗一推，立馬開始找高人。
……
次日，
九月初八，周六，上午十點。
忌︰出行、遠行、搬家。
宜︰下葬。
大嶼山貝澳嶄渡口。
“風景真絕啊……”
“可不是嘛。”
“對了，度假屋還有多遠？”
pJ和潘妮閑聊著，戴志帥掏地圖看了眼︰“快到了，十三號就在附近！”
“快？快你個頭啊衰仔！”
“你腳程快點，自然就快咯。”
“你啥意思？”
“你又啥意思？”
不出所料，戴志帥跟家寶又杠上了。一句“你不懂”，一句“你才不懂”，周圍人早听麻了，各自低頭刷手機。
只有阿妹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幾次又咬住，眼神飄來飄去。
好姐妹森森盯她兩秒，忽然眨眨眼，嘴角一翹……
懂了。
阿妹不是想當潘妮。
她是盯上三妹了。
潘妮斜睨了森森一眼，沒搭理他，轉頭又跟pJ眉來眼去，兩人落在隊伍最後，十指緊扣，邊走邊咬耳朵……要不是前頭還跟著六七號人，早鑽林子深處去了。
哦，
這會兒他們本來就在林間小路上！
趙薛綴在最尾，兩手攥著背包帶往上提了提，一言不發。他沒看路，也沒看風景，只把前頭幾個人的神態、語氣、小動作全收進眼里。
至于開口？
懶得張嘴。
他正盤算︰等進了屋，干脆利落把人捆了，省得耳邊嗡嗡響。
真沒別的意思，
就是煩。
一個女人頂四百只鴨子，眼下四女三男，湊個整數，活脫脫七個葫蘆娃……只不過人家是去救爺爺，他們是奔著希波利特的艾斯五兄弟來的。
等等，人數對不上？
那就再加一個亮紅燈的沙福林大人。
pJ第三次朝潘妮擠眼，用氣聲說“你才是我唯一的”，回頭瞥見趙薛那張寫滿生人勿近的臉，忍不住笑出聲︰“哎喲，你今兒怎麼蔫成這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他眨眨眼，“懂的都懂啊。”
“我不踫女人。”趙薛搖頭。
黑眼圈？昨晚折騰音樂網站找《大悲咒》找瘋了。
結果搜了一宿……
佛祖不渡窮鬼！
《黃庭經》也沒听成，倒不是因為沒錢，是版權剛過期，平台下架了，壓根沒得播。
“……還不近女色？”
pJ一下沒繃住，翻了個白眼，捂著肚子笑出聲；潘妮掩著嘴直抖肩膀；連正在掐架的戴志帥和家寶都扭過頭，咧著嘴樂，活像听見誰剛生了雙胞胎。
只有阿妹和她朋友森森一臉懵，完全沒get到笑點，干站在原地。
一時間，林子里全是哄笑聲。
“……”
趙薛面無表情，心里罵︰垃圾系統，人設崩得比豆腐渣還快！
隊伍繼續往前挪，他不動聲色拉開背包側兜，仰頭灌了一口出發前濾過的天眼符水。
為啥非得過濾？
怕被戴志帥他們追問，解釋起來麻煩。再說了……
喝符水是喝水，
過濾過的符水……也是水。
邏輯上站得住，效果應該差不了太多。
“符力散得差不多了……”
水一滑進喉嚨，趙薛就覺出不對︰天眼功效只剩三四成，撐死十分鐘。
他閉眼再睜眼……
林子深處樹影斑駁處，歪歪扭扭蹲著幾只臉皮潰爛的孤魂，還有幾個眼神空洞、晃來晃去的游魂，像被抽了骨頭的紙人。
“地府這班人，摸魚摸得也太野了吧！”
他腹誹一句，隨即又想︰更可能是陰司出了岔子。
不然哪來這麼多鬼賴在陽間？再這麼下去，陽間快成陰間的郊區了。
“先收拾紅衣女鬼，回頭親自下趟地府問問……到底誰在偷懶。”
念頭一閃而過，眼前已到了十三號度假屋。
按訊哥兒的腔調來說，就是︰我面前有三棟樓，一棟三層，另一棟也是三層，剩下那棟……還是三層。
他們到得晚，左右兩棟早有人住了。窗縫里透出暖光，隱約還能听見電視聲。
“哇，真不錯！”
“好棒啊∼”
“是啊是啊！”
“挺敞亮的！”
戴志帥他們圍著屋子嘖嘖稱奇，趙薛也點頭附和，心里卻有個小人瘋狂抽嘴角。
確實“棒”。
土地公看了都得豎大拇指。
可這三棟樓，看著怪。
說不出哪兒不對，就像……燒給死人的紙扎別墅。
“樓不是假的……可又不像真在這兒。”
他盯著門牌號，腦中飛快過著昨晚查到的舊聞︰這地方，早年死過人，後來轉手三次，每回住不滿三個月，全退租了。
戴志帥掏出手機打房東要鑰匙，趙薛趁機又喝了一口符水……眼楮微微眯起，視線掃過門框、窗沿、屋頂瓦片，像在數磚縫里的灰。
度假屋門口，趙薛又掃了一眼……沒說話，但眼神已經很說明問題了。這房子，比美姨那水潭邊的小窩也就略遜一籌，他心里咯 一下︰小看了。收回目光，他徑直上前，抬手推開門，回頭招呼︰“門沒鎖，進來吧。”
“老板膽子夠肥啊，不怕遭賊？”
“估計里頭真沒啥好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