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和李达康约好的老地方，那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
门脸不起眼，老板以前是市委招待所的老师傅，退休后开了这么个小店，味道地道，关键是清静、私密。
李达康这种不喜欢应酬却又少不了私下碰头的人，最中意这种地方。
祁同伟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熟悉的陈设，几张小方桌，李达康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那一桌，面前摆着两碟凉菜，一瓶本地产的、不算名贵的白酒。
李达康抬眼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来了，坐，菜一会儿就好，老板在炒他的拿手小炒肉。”
祁同伟坐下，自己拿过茶杯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才长长舒了口气，“达康书记，您倒是气定神闲。”
李达康拿起酒杯给面前的两个杯子都满上，“我不闲能行吗？你这一走，我后面几个月都得忙得脚打后脑勺，不过，再忙也得给你送行。
这顿饭，一半是给你饯行，另一半嘛……算是战前情报交换。
林城那地方，我以前跟着老领导调研去过几次，后来也零零星星有些接触，总体印象就一个字，沉。
死气沉沉，干部队伍暮气重，等靠要思想严重。
财政嘛……刚才吴处长是不是跟你提窟窿了？”
祁同伟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提了，没细说，但听起来不乐观。”
李达康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何止不乐观，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过，林城名义上的财政收入，水分不小，很多是靠卖地、或者短期突击搞来的非税收入撑着。
真正的税收增长乏力，产业空心化。
更麻烦的是隐性债务，城投平台、国企担保、还有早年的一些集资项目，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这些，他们报上来的数据，恐怕都打了埋伏，你去了，第一关可能就是揭盖子，一揭，可能就是马蜂窝。”
听到这话祁同伟心里一沉，这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经济下滑可以努力拉，思想保守可以慢慢扭，但巨大的财政窟窿和隐性债务，是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老板端着热气腾腾的小炒肉和另外两个菜上来了，招呼了一声又退回了后厨。小小的空间里香气弥漫。
“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有朋友在林城工作，你有了解过现在林城的班子吗？”
李达康啧啧摇头，“情况果然复杂，一把手求稳但根基深，二把手想创新但可能力量不足，你这个常务副市长空降，带着高压任务，很容易陷入两头不对好的境地。
林城的问题，千头万绪，但核心还是人和钱。
人，是指干部的思状态和执行力，钱，是指产业和财源。
这两又是拧在一起的，所以，你去了，不能一开始就全面铺开，那样力量分散，容易陷入泥潭。
必须找一个能迅速见效的点火处。
我用过来的经验告诉你，这个点火处，要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是林城当前最痛的点，上下都有共识必须解决。
第二，解决起来虽然难，但并非无解，而且解决后能带来明显的正面效应，提振士气。
第三，最好能跟你擅长的领域，或者能争取到的省里资源结合起来。”
祁同伟脑子飞快转动，“最痛的点……民生？就业？还是某个卡住全市脖子的重大基础设施？”
李达康说，“都有可能，我给你个方向，你可以重点了解一下林城老工业区东湖片区的搬迁改造，还有那个拖了七八年没建成的林城港扩建工程。
这两个，一个是历史包袱，一个是未来希望，都卡在关键节点上，涉及面广，矛盾集中。
解决了任何一个，都是大功一件，也能让你迅速立威，当然，难度也是地狱级的。”
东湖片区？林城港？祁同伟把这俩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李达康声音更低了些，“另外，林城下面，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几个区县的书记区长，是年轻干部，有点想法，但一直被市里保守的氛围压着。
还有市里一些局委办的中层，比如发改委、财政局、招商局，也有想干事的人。
这些人，你要尽快识别出来，拢在手里，他们是你的基本盘。光靠你一个人，累死也干不成事。”
祁同伟重重点头，“确实，我必须尽快建立自己的工作团队，哪怕是非正式的。”
李达康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没有封面的笔记本，推到祁同伟面前。
“还有这个，这是之前跟立春省长在林城考察，跟林城一些干部打交道时，记下的一些零碎印象。
谁可能可用，谁要提防，谁跟谁关系近，谁有什么特长或毛病……不一定全对，仅供参考，你看完就烧了。”
祁同伟接过，感觉这薄薄的几页纸，分量不比省委那份报告轻，“达康书记，这……”
李达康摆摆手，“别矫情，你去了林城，干出成绩，对我、对京州也有好处，区域协调发展，不是空话。
你那边活了，能承接京州的部分产业转移，对我们也是解脱，咱们这算……战略协同。”
“好。”
两人边吃边聊，李达康又说了不少省里高层对林城问题的不同看法，一些可能提供帮助的省直部门关键人物，以及他自己在京州可以协调给祁同伟的一些企业资源。
不知不觉，一瓶酒见了底，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李达康看看表，“差不多了，你明天还得回去交接，后面一堆事。
有什么难处，随时打电话，省委那边，该汇报汇报，别自己硬扛。”
祁同伟站起身，和李达康用力握了握手，“达康书记，大恩不言谢，这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走出小饭馆，午风清凉。
祁同伟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巷子慢慢走了一段。
脑子里不再是一锅粥，虽然依旧沉重，但已经理出了一些头绪。
李达康的情报和建议，像在黑夜里给点亮了几盏灯，虽然照亮的范围有限，但至少指明了几个可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