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几棵老槐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跟你交个底，我没什么仇要报，我就是快退了，想在退之前，把这地方欠老百姓的，还一点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祁同伟，“你知道我在林城干了这么多年，最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得罪人，也不是被人惦记。
是每次去东湖新村那边转，那些老工人看见我，眼睛里那种眼神，那不是恨，那是……失望。
是那种你也就这样了的失望，比恨还难受。”
祁同伟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这人是什么人了。
老秦又说，“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慢慢看，想怎么办，你自己定，你要是觉得风险太大，不想动，那也没事，我理解，你就当今天没来过，这些东西我烧了，谁也不知道。”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是不来找我，我就当你不想动，到时候我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
祁同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道，“不用三天。”
老秦抬起头。
祁同伟说，“我现在就能告诉你，这些东西，我收了。”
老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复杂。
“你就不怕是个坑？”
祁同伟说，“怕，但我更怕那些老工人连一包烟都赊不起的时候，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自己来林城，就是来挑战这个烂摊子的，就是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从而谋求更进一步的机会。
老秦看着祁同伟，眼神里有点什么在动。
过了一会儿，老秦站起来，走到祁同伟跟前，伸出手。
祁同伟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老秦的手很瘦，但很有力，他握着祁同伟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是个干事的，我没看错。”
祁同伟走出那个小院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那几棵老槐树，他看着比来的时候顺眼了一点。
祁同伟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有点沉。
回到车上，司机询问，“祁市长，我们现在去哪？”
“回招待所。”祁同伟回答道。
车子开出去，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回到招待所，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盯着看了半天，这玩意儿现在就像个烫手山芋，捧着烫手，扔了又可惜。
祁同伟点了一根烟，翻开那些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名单、情况说明，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那个姓周的法人代表，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名字，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周志远，吴为民的小舅子！
祁同伟微微一惊，真是好家伙，难怪钱顺生说不是你能轻易动的，吴为民的小舅子，市委书记的小舅子，一般人这他妈谁动得了？
不过还好，我不是一般人，我是二般人。
祁同伟再往下看，更邪乎的还在后头。
那几家转账的公司，有一家的法人代表居然姓宋，宋长河的亲弟弟。
祁同伟把烟掐灭，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吴为民的小舅子，宋长河的亲弟弟，两个人在光华厂那笔钱里都插了一脚，这要是查实了，市委书记和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的亲戚合伙捞钱，林城这官场得翻个底朝天。
可问题是，怎么查？直接拿着这些材料去找吴为民？那不是找死吗？
吴为民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把他小舅子摘干净，然后把材料毁掉，再把老秦和老李都收拾了。
得找个合适的突破口。
祁同伟拿起电话，打给了程度。
“程度，你那边怎么样了？”
程度回答道，“张伟已经跟他表哥见上面了，他表哥叫张雄，那人挺实在，说愿意帮忙，不过他说了一件事，我觉得你得听听。”
“什么事？”
“他说光华厂那个厂长，邱厂长，最近跟宋长河的弟弟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在一块儿吃饭，有时候还一起去洗浴中心，张雄说，他们去的那个洗浴中心，背后也有点说法。”
“什么说法？”
“那洗浴中心的老板，姓周。”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姓周。
“张雄说，那地方在咱们林城挺有名，但不是因为洗浴好，是因为有些人在那儿谈事，谈什么事，大家心知肚明。”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让张雄帮忙盯着点，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再去，不用跟进去，就在外面看着，几点进去几点出来，跟谁一起，都记下来。”
“明白。”
挂了电话，祁同伟又点了一根烟。
这个姓周的洗浴中心老板，跟吴为民那个小舅子周志远，是不是一个人？
如果是，那这就对上号了，邱厂长和宋长河的弟弟，在周志远的地盘上谈事，谈的什么事？肯定是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祁同伟又想起老秦那句话，他最怕的是那些老工人眼睛里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自己也见过。
在东湖新村那个小茶馆里，那些打牌的老头，说起厂里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带着那种说不清的灰。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遍。
这些东西，就是那些老工人眼睛里那点灰的源头。
手机突然响了，是钱顺生。
“老同学，怎么样？见过老秦了？”
“见过了。”祁同伟说。
钱顺生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他给你东西了？”
祁同伟没说话。
钱顺生又说，“我就知道。老秦那人，憋了这么多年，快退了，肯定得找个人把这包袱甩出去，他选中了你，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麻烦，而且老秦手里的东西，比你看到的还多，他给你那份只是冰山一角。”
祁同伟心里一紧，“还有别的？”
这泼天富贵还能更大？
“有没有别的，你得问他。”钱顺生说，“但我劝你一句，别一下子全要了，一点一点来，慢慢吃，吃太快，容易噎着。”
祁同伟愣了愣，好家伙，你算计我都算计得这么理直气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