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周主任彻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灯也没开,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是省里的万家灯火,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却没有一束能照进他心里。
茶几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他还穿着岩台市委书记任上的深色夹克,头发乌黑,笑容笃定。
那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是主政一方的一把手,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现在呢?退居二线,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着了。
他拿起那张全家福,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人是谁?是当年在岩台带着老百姓种核桃树的周书记?还是在省城灯红酒绿中迷失了方向的周主任?他分不清了。
电话响了,他没接,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老部下打来的。
他知道老部下来电话要说什么——地产商被抓了,咨询公司的老板也进去了,这条线马上就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他没有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次日一早,周主任自己走进了省纪委的大门,没有通知,没有预约,就那么一个人来了。
前台的工作人员认得他,愣了一下,赶紧向省纪委书记汇报。
省纪委书记在办公室里见了他,没有说话,给他倒了杯茶,周主任坐在那把椅子上,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了一夜,浮肿、苍白、眼袋耷拉着。
他把一个信封推了过去,手指还在哆嗦,信封口没有封,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截,像是几张折叠的纸。
“这是我的交代材料,我犯了错,我认。”
省纪委书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了七八页,有事实有经过有人名。
他看完,把材料放回信封,看着周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老周,你早该来了。”
周主任低下头,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不停地搓,“我……我怕,退了以后,没人找我,没人理我,他们说请我吃饭,我以为他们是念旧 后来他们要办事,我不好意思拒绝,再后来……就收不住了。”
省纪委书记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配合组织调查,把事情讲清楚,该退的退,该交的交,你也是老同志了,组织不会为难你,但你得记住,这个跟头,栽得不冤。”
周主任使劲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站起身,跟着工作人员出去了。
当天下午,赵立春拿到了周主任的交代材料,厚厚一沓七八页,字迹工整,看得出是一笔一划认真写的。
材料里交代了他退休后跟那个地产商的往来——吃饭、收礼、牵线搭桥,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对于举报信的事,他说自己没有指使,但承认发过牢骚,说过祁同伟太冒头、该有人管管他之类的话。
至于那个地产商和咨询公司老板怎么做的,他说自己不知情。
赵立春把材料放在桌上,看了省政法委书记和省纪委书记一眼,“不知情?他发牢骚,人家办坏事,他虽然没有直接指使,但那些人是揣摩他的意思去干的,这个责任,他推不掉。”
省纪委书记点了点头,“赵书记,周主任这边,我的意见是,先不立案,他主动交代,态度诚恳,涉案金额不大,而且没有直接参与举报信的策划,给个党纪政纪处分,让他彻底退下来,至于那个地产商和咨询公司老板,他们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犯罪,建议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赵立春想了很久,摇了摇,又点了点。
“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这个周主任的那个老部下,要查,他还在职,还在位置上,他能帮地产商牵线搭桥,就能帮别人干别的事,这个人,不能留在关键岗位上。”
省政法委书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赵书记,这个人我了解一下,是省发改委的一个处长,手里有实权,要不要先调整他的岗位?”
赵立春说道,“不急,先查清问题,再调整,不要打草惊蛇。”
岩台那边,祁同伟听到了省里传来的消息,老周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的说,周主任自己去了省纪委,交代了问题,省里对地产商和咨询公司老板立案侦查了。
祁同伟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窗外,三期工地的塔吊还在转,新增地块上打桩机轰隆隆的响,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
那片深绿的草地上,几个工人正躺在树荫下午睡,安全帽扣在脸上,呼噜声隐约可闻。
这场持续了大半年的较量,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可是祁同伟高兴不起来,周主任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退下来以后不甘寂寞、被人利用的老人。
如果没有那些地产商、没有那些揣摩上意的老部下,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这就是政治,站得多高,摔得多重。
但这次大刀阔斧道动静,也足以震慑某些心怀不轨的人。
接下来自己总该可以好好安心搞经济了吧,总不至于还有烦人的苍蝇来吧?
傍晚,祁同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门外传来敲门声,老周探进半个脑袋。
“祁书记,赵市长问您晚上有没有空,他想跟您汇报一下三期工程新增地块的施工进度。”
祁同伟说,“让他明天来吧,今天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老周应了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进屋里。
远处三期工地的塔吊已经停了,只有那盏红灯还在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这个城市的心跳。
祁同伟想静一静,省委的动静不小,但毕竟还没有真的挖出一些人并且作出处理,周主任的下场也足够震摄人心,但祁同伟总觉得这把火烧得不够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