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祁同伟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灰蒙蒙的晨色，祁同伟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半。
楼下厨房已经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混着钟夫人和钟小艾低声聊天的声音，还有小女儿偶尔插进去的一句稚嫩的问话。
祁同伟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小女儿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光着脚丫跑进来。
爬到床边趴在枕头旁边，小小声的喊，“爸爸，爸爸，起床了，今天过年！”
祁同伟睁开眼，看着那张凑在面前的小脸，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这么早就醒了？”
“哥哥他们都起了，小舅舅在门口贴春联，让我来叫你。”小姑娘一副我已经是大人了的表情，一本正经的传达消息。
祁同伟笑着坐起来，把她抱下床，自己披了件外套出了卧室。
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钟建业正站在门口贴春联，大儿子祁胜天在旁边帮忙递胶带，二儿子祁半子踩着凳子扶住春联的下摆让他对齐。
钟建业一边贴一边指挥，“右边高一点，好好好，就这个位置，按住了。”
红底金字的春联贴上去之后，门框两边一下子有了年味儿。
钟建军从厨房端着一盆剁好的肉馅出来，往茶几上一放，“同伟，你来帮忙包饺子，老二包得皮太厚，煮出来跟面疙瘩似的。”
一家人围着茶几开始包饺子。
钟小艾擀皮，祁同伟和钟建军负责包，两个嫂子在旁边烧水准备下锅，三兄妹的孩子也都挤在茶几一角，跟着有样学样的捏面团，捏出来的形状千奇百怪。
钟建业看着自己闺女捏的那只饺子，端详了半天说了句，“你这包的是元宝还是老鼠？”
小姑娘气得把面团拍在桌上，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忙活到下午，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提前开席了，圆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二十来个菜，鸡鸭鱼肉肘子全齐了。
可谓是要多丰盛就有多丰盛。
钟正国坐在主位上，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看着精神了不少。
钟正国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满堂的子孙，声音不高但带着岁月的重量，“一年到头，不容易，咱们家聚齐了，就是最好的年。”
满桌的人都端起杯子来碰了一下。
确实，钟家三个孩子，也组建了三个家庭，能聚得这么齐，是很难的。
三个家庭，代表的是三个政治盟友，三角形具有稳定性，而祁同伟这是其中承上启下的关键。
祁同伟喝了一口茅台，辣劲儿裹着暖意从喉咙往下走，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小女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爸爸你吃这个，小舅舅做的可好吃了。”
祁同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肉，心里头暖了一下，低头嚼着，含糊的说了句，“好吃，二哥你在研究室不会是当厨师的吧，哈哈哈。”
钟建业一脸无语，“什么厨师！我可是正儿八经搞科研的项目工程师！”
饭吃到一半，祁胜天放下筷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问了一句，“爸，你那个磷矿项目，真的能让那个县的人过上好日子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祁同伟放下筷子看着他，想了想才开口，“能不能过上好日子，要几年以后才知道，但至少能让那边的人有活干、有钱挣，孩子上学不至于因为交不起学费辍学，你说值不值？”
祁胜天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端起面前的饮料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那种正在慢慢长大的男孩子特有的思考表情。
钟建业在旁边打趣了一句，“小天这性格随他爸，心里头装的事儿比嘴上说的多，以后啊是个好苗子。”
饭后一家人挪到客厅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孩子们在阳台上放小烟花。
祁同伟也过去陪着，小女儿举着烟花棒转圈，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二儿子蹲在地上拿烟花棒在水泥地上画图案。
小女儿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祁同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站了一会儿。
女儿忽然开口说，“爸，我以后也想学经济，我也要当大官。”
祁同伟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当官？”
“我也要为人民服务！外公常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我也要当官，为人民服务，做人民的父母官。”女儿回答。
祁同伟轻笑一声，“咱们当官，当的不是人民的衣食父母，咱们当的是人民公仆，是服务与人民的。
几十年前就在说……进城以后，我们许多干部官越做越大，离人民群众也越来越远喽。
这在党内是个相当普遍的问题，战争年代是我们离不开群众，离开了群众，我们连脑壳都保不住，就像鱼离不开水一样。
进城后当了大官了，张口闭口说自己是什么父母官了，好像群众离不开他了。
鱼水关系逐渐变成了油水关系，自己高高浮在上面，还不让下面群众透口气。
所以啊，你明白了吗？咱们不是父母官，咱们是人民公仆！”
祁同伟耐心的教导着女儿。
女儿听得似懂非懂，祁同伟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官哪有那么容易，虽然很风光，但也真的如履薄冰，身体累心也累。
大年初一的大早上。
祁同伟起了个大早给岳父岳母拜了年，又给三个孩子发了压岁钱。
小女儿拿到红包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大儿子和二儿子倒是稳重了些，规规矩矩的说了谢谢。
上午他打了几个电话，头一个打给了高育良，电话接通之后先说了一声，“老师，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高育良的声音在那头带着笑意，“同伟，新年好，听说你项目进展不错，年后就要签约了？”
祁同伟站在阳台，看着外面冬日的阳光，“托老师的福，设备调试完了，工人也到位了，就等开春的签约仪式了。
老师，新的一年了，祝您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