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从黔东回来第二天，黔东市长周德明就赶到了省政府。
周德明五十出头，在黔东干了快八年，从常务副市长一路熬到市长。
周德明进了祁同伟办公室，脸上挂着笑，“祁省长，您昨天去黔东调研，怎么也不没到市委市政府？我们好安排人陪着您看看。
昨天市政府班子等了您很久，可是您都没来，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您已经回省里了。”
祁同伟没让他坐，直接开口，“周市长，我问你，那个十八个亿的铝加工项目，你亲自看过材料没有？”
周德明笑容僵了一下，“祁省长，这个项目是分管副市长在抓，我主要是把关方向……”
“把关方向？材料里环评是前年的，青苗补偿明细上的村名跟实际地块对不上，你告诉我，你把的是哪门子方向？”祁同伟用词犀利的质问。
周德明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祁省长，这个……确实是我们工作疏忽，我向您跟省政府检讨，我回去马上让他们重新做材料。”
祁同伟拿起那份材料在手里晃了晃，“重新做材料？周市长，我问你，这个项目到底有没有落地条件？投资方什么背景？是真有钱还是来圈地的？
园区里建成的三个项目，一个正常生产，一个半拉子，一个投产即停产，你当市长的，知不知道这些情况？”
面对祁同伟的三连问，周德明额头开始冒汗了，“祁省长，园区的情况我了解一些，确实有些项目推进不理想……”
祁同伟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有些项目？三个项目两个有问题，这叫有些？周市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八年，黔东的经济盘子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铝加工园区是省里当年批的重点园区，批了多少年了？现在什么样子？
我昨天去看，一半的地块还是荒地，你这个市长，心里没数？你这个市长是怎么抓的经济工作？”
面对祁同伟的句句质问，周德明沉默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祁省长，我跟您说实话，黔东的家底本来就薄，铝加工园区当年上马的时候，省里给的政策和资金都有限。
后来郑……后来省里换了领导，关注的重点转移到别的方向，黔东就有些边缘化了。
园区那几个项目，有的是投资方资金链断了，有的是市场行情变了，企业自己不想干了，我们市里也想盘活，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祁同伟听出了他话里那个郑字，但没点破，“周市长，你说的困难我理解，但困难归困难，你不能拿一份假材料来糊弄我。
环评是前年的，这是要出大事的，上级环保督察来了，第一个追的就是这个，到时候是你担责，还是我担责？”
周德明连连点头，“祁省长，我明白，我回去亲自抓这个事，材料重新做，项目重新审，如果投资方没有实力，该退的退，该清的清。”
祁同伟看着他，语气缓了一点，“周市长，坐下说吧。”
“是，祁省长。”周德明松了半口气坐了下来。
祁同伟语重心长的说，“我不是要跟你过不去，黔东的事，省里不会不管，但你得让我看到黔东自己想干事的决心。
你回去之后，把园区的情况写个报告给我，实事求是的写，哪些项目能救，哪些该清，哪些新项目该引。
别糊弄，别注水，你写好了，我亲自帮你协调省里的资源。”
周德明抬起头，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复杂，“祁省长，您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黔东不是后娘养的，黔南也不是独生子，省里这碗水，我端得平，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到实话。”祁同伟回答道。
周德明站起来，郑重的点了点头，“祁省长，我明白了，三天之内，我把报告交到您手上。”
周德明走后，老马从外面进来，“怎么样？”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周德明这个人，心里有数，就是被压得太久了，黔东这些年没起来，跟他能力有关系，但根子不在他，他说漏嘴了个郑字。”
老马说，“郑书记是从常务副省长升任的专职副书记，他当常务副省长那几年，各地上马了不少项目，但真正落地的没几个。
后来升了专职副书记，新的常务副省长上任，又调整了重心，周德明不敢说，是因为郑怀远现在是省委副书记，他得罪不起。
这次常务副省长又调走了，你来当常务副省长，恐怕谁也没先到你会是快刀斩乱麻式的作风。
不过情况你既然了解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想了想，“先让办公厅把黔东近三年的项目台账调出来，尤其是郑怀远在黔东那几年的。
我不查他个人有没有问题，我就查他批出去的地、签出去的约、落下去的项目，到底是个什么账，把这些账都算清楚。，
下一次常委会，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黔东的问题，到底是周德明不干事，还是有人当年埋了雷。”
老马应声出去了。
祁同伟拿起电话打给了省发改委主任，“老方，黔东那个铝加工项目，先压着，对，不批不退，就挂着。
另外你帮我调一下，郑怀远同志当常务副省长那几年，省发改委批给黔东的重点项目一共几个，落地率多少。
数据要准，三天之内给我。”
挂了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斗，是别人逼着你斗，这话自己现在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郑怀远逼着自己斗，黔东那摊烂账逼着自己斗，那些阳奉阴违的干部逼着自己斗。
自己不想斗也得斗，不斗就是死路一条。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高小琴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祁省长，黔阳赵敏报上来的，说白芨合作社的冷库和烘干设备方案，省乡村振兴局那边已经批了，资金下周到位，赵敏问，能不能请您去黔阳参加合作社的挂牌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