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明仁从祁同伟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钟省长。”秘书进来送茶，钟明仁摆了摆手让秘书出去。
过了几分钟，钟明仁拿起电话打给了孙副省长，“老孙，你过来一趟。”
孙副省长推门进来的时候，钟明仁正站在窗前，“钟省长。”
钟明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孙，同伟同志这个干法，你什么看法？”
孙副省长斟酌了一下措辞，“钟省长，祁书记干事的劲头是有的，黔南的成绩也摆在那儿。
但他刚来，对边西的情况还不够熟，我个人的想法是，有些事推得太急，下面不一定跟得上。”
钟明仁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他今天是省委书记，一把手，而目前的政治生态就是一把手几乎拥有绝对的权力。
他定了的事，我这个省长不能当面驳他，可我心里不踏实。
特困户重新核，小水电全部摸底，这两件事同时推，下面二十个县吃得消吗？万一中间出了乱子，谁兜底？”
孙副省长想了想，“钟省长，我的看法是，该配合配合，该提醒提醒，你让我配合的我都配合，但有什么风险，我及时跟你通气。
钟省长，祁书记那边，你觉得不方便说的话，我去说。”
钟明仁看了他一眼，“你跟了他这几天，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孙副省长实话实说，“有能力，有魄力，但脾气硬，他在汉东和黔南干出了成绩，觉得自己那套行得通，到了边西也想照着来。
问题是边西跟那两个地方不一样，汉东自古就是江南富裕之地，而黔南好歹还有些底子，边西是纯穷，穷到底了。
祁书记那套打法，搞好了见效快，搞不好容易出问题。
感觉他就是啪的一下，压上去了，不怕烫着这里，烫着那里。”
钟明仁叹了口气，“行，你先盯着，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说。”
这边钟明仁和孙副省长在私下沟通，那边祁同伟也没闲着。
祁同伟第二天一早就让高小琴把全省二十个县的分管农业副县长全部叫来省里，搞了一天的培训。
培训内容就两块，特困户认定标准和产业扶贫项目管理办法。
讲课的是从黔南调来的两个干部，一个在林大年手下干过，一个在赵敏那边干过。
两个人带着材料来，把黔南那套操作流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培训结束的时候，有个副县长举手问。
“祁书记，我们县以前报特困户，都是按上面给的指标报的，报多了怕挨批，报少了又完不成任务，这次重新核，标准到底怎么把握？”
祁同伟看着他，“你回去之后，一家一家走，走了多少户，报多少户，不设指标，不搞平衡，你报上来的每一户，省里都会抽查，查出一户假的，全县重来。”
那个副县长缩了缩脖子，不再问了。
培训结束的第二天，省委办公厅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石桥乡马乡长打来的。
高小琴来向祁同伟传达，“祁书记，我这个马乡长按您说的，把全乡最穷的四个村，七十三户特困户全部重新走了一遍。
走完了，名单也理出来了，但他有个事拿不准，想跟您汇报。”
祁同伟放下手中的笔，“什么事？”
“嗯……省委办公厅转述，他们乡里有个姓杨的老汉，六十八岁，独门独户，按理说他符合特困户条件，但这个人脾气犟得很，村里给他报了好几次，他自己不认。
他说我有手有脚，不要政府养，马乡长去他家看过，房子漏雨，锅里就煮点稀饭，但他就是不肯签字。”
祁同伟听完，沉默了几秒，“了解这个人住在哪个村了吗？”
高小琴点点头，“马乡长那边汇报了，是大坪村隔壁的杨家坳。”
祁同伟嗯了一声，“这样，你让他明天再去一趟，带上村里的人，帮他把房子修一修。
修房子的钱从乡里先垫，回头报县里。
他要是还不肯签字，你就跟他说，这是省委书记让修的，有意见找省委书记去。”
高小琴应声道，“好的，祁书记，我这就向省委办公厅转达，让他们落实。”
高小琴离开后，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这个杨老汉，让他想起黔阳的刘老汉，当年刘老汉也是犟，唉。
祁同伟拿起笔，在材料上批了一行字——特困户核报不设指标，实事求是，对不愿配合的，先帮后劝，不搞强迫。
批完，把材料交给了机要秘书，要他去落实。
祁同伟作为省委书记，封疆大吏，高小琴只是他的首席秘书。
祁同伟还有警卫秘书、机要秘书、生活秘书、行政秘书。
……
过了几天，水利厅那边报上来一份材料，说石桥乡那个河段的水能资源初步设计已经出来了。
装机容量三千千瓦，投资估算四千多万，年发电收入预计六百万。
祁同伟翻了翻，觉得可行，当场签了字，让水利厅报上级发改委。
又过了几天，那个县的县委书记打电话跟省委汇报，说中药材资源摸底也做完了，全县野生天麻和重楼储量不小，适合人工种植的坡地有三千多亩。
祁同伟吩咐，“让当地农业农村局牵头，先搞两百亩试点，种苗和技术指导，我让省农科院派人下来，收上来的药材，我这边帮你对接黔南的岭南企业，他们有出口渠道。”
一个月之后，二十个县的小水电摸底方案全部报了上来。
祁同伟让水利厅组织专家评审，筛出了第一批十二个条件成熟的项目，统一打包报发改委。
同时，特困户名单也全部重核完毕。
全省从原来的两万多户压到了九千多户，每一户都有走访记录和公示照片。
祁同伟把两份材料摆在桌上，叫来了钟明仁和孙副省长。
祁同伟先让孙副省长汇报了小水电的进展，又让高小琴汇报了特困户核报的情况。
汇报完了，祁同伟说了句，“明仁同志，这两件事开头推得急，但结果还行，下一步怎么走，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钟明仁翻了翻材料，心里那口气顺了些，没想到下面执行得这么快，也没想到祁同伟会主动征求自己的意见。
钟明仁想了想说，“同伟同志，小水电的方案我看过了，做得扎实。
我建议下一步由省委批准，省政府正式上报发改委，我签字，特困户这块，底子摸清了，下一步就是帮扶措施要跟上。
我让民政厅牵头，拿出一个系统的帮扶方案，上省政府常务会讨论。”
祁同伟没意见，“行，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