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里的夜晚，因為一頓飽飯而顯得格外安寧。
火堆里的柴火 啪作響，跳動的火焰映照著一家人滿足的臉龐。
五個小子東倒西歪地睡著了，嘴角還掛著油光和滿足的笑意。
大哥葉承山睡得最沉，懷里還像抱寶貝一樣，緊緊地圈著小小的晴晴。
小奶娃大概是吃飽喝足，又有了溫暖的懷抱，睡得格外香甜，小嘴微微嘟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葉大山看著這一幕，心里又軟又甜，像灌了蜜似的。
他這個當爹的，逃荒路上最怕的就是看到孩子們餓肚子的樣子，今天總算是讓他們吃上了一頓飽飯。
這一切，都是這個新來的小閨女帶來的。
他越看晴晴，越覺得喜歡。
這小模樣，粉雕玉琢的，比年畫上的福娃娃還好看。
可看著看著，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就從心底冒了出來。
他湊到妻子秦秀蓮耳邊，壓低了聲音，像個受了委屈的大孩子一樣嘀咕。
“孩兒他娘，咱這香香閨女，咋光會叫‘哥’，還不肯叫我一聲爹呢？”
秦秀蓮听到丈夫這滿是醋意的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抬手在葉大山結實的胳膊上捶了一下，嗔怪道︰“你多大個人了，還跟兒子們吃這種飛醋。晴晴才剛來幾天，話都說不利索呢，你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葉大山梗著脖子，一臉的不服氣，“你看她，黏老大黏得跟什麼似的，還有老二老三他們，一個個都得了她的笑臉。就我，我這個當爹的，她還沒正眼瞧過我呢！”
為了這個家，他跑前跑後，找路找水，操碎了心，結果在閨女心里的地位，還不如那五個只會傻樂的臭小子！
這讓葉大山作為一家之主的尊嚴，受到了嚴重的挑戰。
“不行，我得讓她知道知道，誰才是她親爹！”
葉大山說著，就不管不顧地湊到了葉承山身邊，小心翼翼地探過頭，用他那長了胡茬的下巴，輕輕地去蹭晴晴的小臉。
“閨女，香香閨女，醒醒。”他用自以為最溫柔的聲音呼喚著，“叫爹，叫一聲爹，爹明天給你抓大魚吃！”
睡得正香的晴晴被他蹭得有些癢，不舒服地扭了扭小腦袋。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楮，朦朧的視野里，一張放大的、黑乎乎的、還帶著胡茬的大臉，正對著自己。
“哇——”
晴晴的小嘴一扁，被嚇得差點哭出來。
她看都沒看葉大山一眼，小身子一扭，像只受驚的小貓，一頭扎進了大哥葉承山更溫暖、更熟悉的懷抱里，小手緊緊地揪住大哥的衣襟，嘴里委屈地嘟囔著。
“哥……抱……”
葉大山徹底石化了。
他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像是開了個染坊。
旁邊，原本還在裝睡的幾個小子，再也憋不住了。
“噗……”
“哈哈哈……”
二哥葉承川最先笑出聲，他捂著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差點抽過去。
三哥和四哥也跟著哄堂大笑，連最小的葉承星都揉著眼楮，看著自家爹那副吃癟的樣子，咯咯地笑個不停。
大哥葉承山雖然沒笑，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也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收緊了手臂，讓妹妹在自己懷里睡得更安穩些，還挑釁似的瞥了自家老爹一眼。
葉大山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覺得，自己作為父親的尊嚴，在這一刻，被兒子們無情的嘲笑給踩得粉碎。
太委屈了！
他為了這個家，頂著烈日，冒著危險，結果到頭來，還不如五個臭小子一頓飯的功夫討喜！
不行，他必須得做點什麼，挽回自己在家中，尤其是在閨女心中的地位！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葉大山就一個人悄悄溜了出去。
等到一家人醒來的時候，他才獻寶似的從外面回來。
他手里捏著一朵不知道從哪個石縫里頑強鑽出來的黃色小野花。
花朵不大，但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卻是唯一的亮色。
“晴晴，閨女，來，看爹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
葉大山蹲下身，將那朵帶著露水的小野花，小心翼翼地遞到晴晴面前。
五個哥哥在一旁看著，臉上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晴晴正被娘親抱著，好奇地看著這個昨天晚上嚇到自己的“大胡子”。
她看看那朵小黃花，又看看葉大山那張寫滿了“快夸我”的期待的臉。
小家伙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手，接過了那朵花。
然後，在葉大山緊張得快要停止呼吸的注視下，晴晴咧開小嘴，對著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干淨又純粹，臉頰上兩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陽光，瞬間照亮了葉大山整個世界。
值了！
葉大山覺得，為了這個笑容，讓他上刀山下火海都值了！
他那顆因為吃醋而變得拔涼拔涼的心，瞬間被治愈了。
“哎喲我的好閨女！”
葉大山激動得一把從秦秀蓮懷里接過晴晴，將她高高地舉了起來。
“飛高高咯！”
晴晴被這突如其來的失重感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聲在破廟里回蕩，充滿了勃勃的生機。
父女倆的關系，在這一刻，終于破冰。
葉大山抱著香香軟軟的閨女，感覺渾身都充滿了用不完的力氣。
他豪情萬丈地對全家人宣布︰“咱們不能再這麼漫無目的地走下去了！我昨天打听過了，順著這條路再往北走三十里，有個叫杏花村的地方，那里背靠大山，還有條河，雖然也遭了災，但比別處強。咱們就去那兒安家！”
有個落腳的地方，總比這樣顛沛流離要好。
秦秀蓮和幾個大點的兒子都表示同意。
“杏花村？”
一直沉默的二哥葉承川，听到這個名字，眼楮忽然一亮。
他悄悄拉了拉父親的衣角，低聲問道︰“爹，您打听清楚了嗎？那村子有多少戶人家？水源怎麼樣？山里野物多不多？”
他一連串的問題，讓葉大山都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平日里不聲不響的二兒子，心思竟然這麼縝密。
他把自己打听來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葉承川。
葉承川听完，點了點頭，陷入了沉思，不知道在心里盤算著什麼。
一家人達成共識，士氣高漲。
簡單地吃了點東西，他們就收拾好行囊，決定立刻向著新的希望——杏花村進發。
因為晴晴還小，走不了路，哥哥們便輪流背著她。
出發的時候，輪到了四哥葉承宇。
他將晴晴穩穩地固定在自己背上，大步流星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
晴晴趴在哥哥寬厚的背上，小腦袋好奇地四處張望著。
忽然，她的小手指向了路邊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奶聲奶氣地，吐出了一個字。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