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人在睡覺？”
晴晴這句童言無忌的話，讓正在忙碌的葉家兄弟們，瞬間停下了手里的活計。
“什麼？有人？”大哥葉承山第一個警惕起來。
他扔下掃帚，一個箭步就沖到了柴房門口。
難道是乞丐，或者沒走干淨的伙計，躲在里面偷懶？
更壞的可能，是小偷或者賊人！
“誰在里面！出來！”葉承山聲如洪鐘，猛地一腳踹開了那扇破舊的柴房門。
“吱呀——”一聲，門板晃了晃，應聲而開。
一股混合著霉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柴房里光線昏暗，堆滿了廢棄的桌椅和雜物。
哥哥們緊張地朝里望去。
只見在最角落的一堆干枯的稻草上，蜷縮著一個身影。
那人一動不動，似乎是被踹門聲驚動了，只是微微顫抖了一下。
“是乞丐嗎？”四哥葉承宇小聲問道。
“不像。”二哥葉承川眼神銳利，他看清了那人的衣著。
雖然那身長衫已經破舊不堪，沾滿了灰塵和草屑，但從那料子的質地和剪裁來看，絕非凡品，至少也是上好的絲綢。
一個能穿得起這種衣服的人，怎麼會餓暈在柴房里？
葉承山大步走進去，將那人扶了起來。
這才看清，是一個年紀約莫六十開外，須發皆白，但面容清 的老者。
他雙目緊閉，嘴唇干裂，已然是餓暈了過去。
“還有氣！”葉大山也趕了過來，他伸手探了探老者的鼻息，松了口氣。
“快，快把他抬到屋里去！”秦秀蓮心善，見不得這種場面，連忙指揮兒子們。
一家人七手八腳地將老者抬到後院一間干淨的客房里，安頓在床上。
秦秀蓮又趕緊去廚房，給他喂了些溫水。
過了好一會兒，那老者才悠悠轉醒。
他緩緩睜開眼楮，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打量了一下四周陌生的環境，又看了看圍在床邊的葉家人，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是你們救了我？”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天生的、居高臨下的傲氣。
“老丈，您暈倒在我們家柴房里，我們給您喂了點水。”秦秀蓮溫和地說道。
誰知，那老者非但沒有一句感謝，反而一臉嫌棄地撇了撇嘴。
“水？什麼水？井水嗎？”他皺著眉，仿佛喝了什麼髒東西一樣，“老夫從不喝井水，只喝山泉泡的雨前龍井。”
這話一出，葉家幾個小子都愣住了。
這是什麼人啊？
都餓得快死了，還這麼多講究？
五哥葉承星更是快人快語地嘀咕了一句︰“什麼龍井？能有肉湯好喝嗎？”
老者耳朵尖，听到了，冷哼一聲，把頭扭到了一邊，一副懶得跟你們這些“凡夫俗子”計較的模樣。
大哥葉承山看他這不識好歹的樣子，火氣“噌”地就上來了，要不是被爹拉著，他差點就要把這老頭從床上拎起來，再扔回柴房去。
“什麼東西！救了他還擺起譜來了！”四哥葉承宇也憤憤不平。
“算了算了，看他年紀大了，別跟他一般見識。”秦秀蓮還是心軟，她嘆了口氣，轉身去了廚房。
沒過一會兒，四哥葉承宇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片湯走了進來。
那是用早上剛買的新鮮豬肉，配上後山采的野菌，精心熬制的。
那霸道的香味，瞬間就充滿了整個房間。
“老丈，您餓壞了，先喝點熱湯暖暖胃吧。”秦秀蓮將湯碗遞到老者面前。
那老者本來還想繼續保持他的孤高，一臉嫌惡地想拒絕。
可他的肚子，卻在聞到香味的那一刻，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起來。
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亮。
老者的老臉，瞬間一紅。
他看著那碗湯色奶白、肉片鮮嫩的肉湯，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最終，理智還是敗給了食欲。
他輕咳一聲，端過碗，也顧不上什麼禮儀了，狼吞虎咽地喝了起來。
一碗熱湯下肚，老者的臉色總算是好看了些，恢復了一點血色。
就在這時，一個軟軟糯糯的小身影，邁著小短腿，跑到了床邊。
是晴晴。
她看著這個孤零零的、脾氣古怪的老爺爺，覺得他有點可憐。
她從自己的小兜兜里，摸出那塊她最寶貝的、哥哥剛給她買的麥芽糖，踮起腳尖，努力地遞到老者面前。
“爺爺，吃糖。”
她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楮里，滿是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善意和同情。
“甜。”她又補充了一句。
老者看著眼前這個粉嫩可愛的小奶娃，看著她手里那塊晶瑩剔透的糖，再看著她那雙干淨得仿佛能洗滌人心靈的眼楮。
他那顆因為遭遇變故而變得冰冷、堅硬的心，在這一刻，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所有的孤高、所有的防備、所有的傲氣，都在這個小奶娃純粹的善意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他伸出干枯的手，接過了那塊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可以稱之為“笑容”的表情。
“好，爺爺吃糖。”
經過一番交談，葉家人才知道，這位老者自稱姓岑，是個四處游歷的落魄文人，因為盤纏用盡，又拉不下臉去乞討，才餓暈在了他們家的柴房里。
但二哥葉承川卻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因為這個岑老頭，雖然言語間對自己的過往諱莫如深，但他的談吐、他的見識，遠非一個普通的鄉野村夫，甚至一般的讀書人可比。
他對天下大勢的點評，往往一針見血，對詩詞歌賦的理解，更是信手拈來。
後來，葉承川在幫這位岑老收拾他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時，更是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老者的行李里，除了幾件換洗的破舊衣物，就只有幾本封皮都已磨損的古籍，和一副用上好的、溫潤如玉的墨玉制成的圍棋子。
那幾本古籍，葉承川翻看了一下，竟然都是市面上早已失傳的孤本！
而那副墨玉圍棋，更是價值不菲，絕非一個“落魄文人”能擁有的。
這個岑老頭，來歷絕對不簡單！
葉家眾人商議之後，本著救人救到底的原則，決定暫時收留這位神秘的岑老。
反正他們新買的鋪子後院很大，空房間多的是，多養一個怪老頭，也不算什麼負擔。
岑老頭就這麼在葉家住了下來。
但他身上的怪癖也著實不少。
比如，他堅持要單獨用飯，還對四哥葉承宇的廚藝百般挑剔，一會兒嫌肉太老，一會兒嫌湯太咸。
再比如，他從不與葉家的大人多說話，整天就是一個人待在房間里，對著那副墨玉圍棋，自己跟自己下棋，一坐就是一天，顯得格格不入。
哥哥們都覺得這老頭忒不識好歹，要不是看在爹娘的面子上，早就把他趕出去了。
這天，葉承川正在院子里的沙地上，用樹枝練習寫字。
他雖然沒正經上過學，但天資聰穎，跟著鎮上的說書先生，也認了不少字，一直堅持自學。
岑老頭恰好從房間里出來散步，他只瞥了一眼葉承川寫的字，便不屑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嗤笑。
“筆畫虛浮，結構松散，毫無風骨可言。”
他毫不客氣地評價道，“匠氣十足，照貓畫虎，已失神韻。廢了，廢了。”
葉承川被他說得滿臉通紅，正想開口反駁幾句。
岑老頭的目光，卻忽然被不遠處的一個小身影給吸引了過去。
只見晴晴正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玩著泥巴。
她的小手，將一塊塊濕潤的泥土，捏成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形狀。
有圓的，有方的，有像小山的，有像流水的。
在外人看來，這只是孩童的隨意涂鴉。
可在岑老頭這位大家眼中，卻仿佛看到了天地間最本源的韻律和結構！
他的眼楮，瞬間就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狼看到肉一般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著晴晴，仿佛發現了一塊足以震驚天下的絕世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