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内造官窑？”
叶承川心里一沉，他知道，这六个字意味着天大的麻烦。
“岑老，您是说，这盘子是前朝皇宫里的东西？”
“何止是皇宫里的东西！”岑老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种‘雨过天青’玉泥胎的瓷器，在前朝，只有内造府的顶级官窑才能烧制，成品率不足一成。每一件，都是存世的孤品，在内务府有专门的档籍记录在案，是专供皇帝、皇后和太后使用的御用之物！”
岑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骇。
“按理说，这种东西，要么随着前朝覆灭被销毁，要么就被当朝收入了皇家内库。它出现在民间，本身就是一件能掀起滔天大浪的奇案！”
叶承川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私藏前朝御用之物，往小了说，是来路不明。
往大了说，一旦被人扣上一个“意图谋反”、“私藏前朝龙气”的帽子，那叶家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郭氏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叶承川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普通的乡下妇人，身上怎么会有如此惊天的秘密？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而在另一边，三哥叶承泽正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他还是对那个新来的“弟弟”叶石不太放心。
一个从小在市井混大的孩子，又是郭氏那种人的儿子，能有什么好心性？
于是，他趁着没人的时候，找到了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叶石。
“喂，新来的。”叶承泽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叶石停下手中的斧头，抬起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叶承泽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碎银，在叶石面前晃了晃，叮当作响。
“看你干活也挺卖力。喏，这些钱赏你了，拿去买点好吃的，或者自己存着。”
这是他惯用的试探手段，他想看看，这孩子是不是跟他娘一样贪财。
出乎他意料的是，叶石只是看了一眼那袋银子，便摇了摇头。
“三少爷，我不要。”
“不要？”叶承泽愣住了，“你嫌少？”
“不是。”叶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夫人收留了我，给了我饭吃，给了我地方住，还教我读书，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干活是应该的，不能再要您的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我需要钱，我会自己去挣。我劈的柴可以拿去卖，我也可以去码头扛活，我不想白拿别人的东西。”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叶承泽，自顾自地继续劈起柴来。
斧头一下下落下，沉稳而又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叶承泽拿着那袋银子，在原地站了半天，碰了一鼻子灰。
他灰溜溜地回到书房，正巧碰见大哥和五弟。
“怎么样？那小子是不是见钱眼开？”叶承星凑过来问。
叶承泽老脸一红，把银子塞回怀里，干咳了两声。
“咳，别说，还真不是。”
他把刚才的事情一说，叶承山和叶承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嘿，这孩子长大了，可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了！”叶承泽忍不住感慨道，“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看他那股子劲儿，倒有几分骨气。”
小石头的坚韧和自尊，第一次，赢得了叶家哥哥们的初步尊重。
而叶承川，则用了另一种方式，来探寻真相。
晚上，他单独把叶石叫到了书房。
没有旁人，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叶承川没有直接问盘子的事，而是先关心了一下他的生活和学业。
“阿石，在府里住得还习惯吗？哥哥们有没有欺负你？”
叶石摇摇头，低声说：“二少爷，大家对我都很好。夫人……夫人像我娘。”
提到“娘”字，他的眼圈又红了。
叶承川心中一软，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阿石，你能跟二哥说说，那个瓷盘的事情吗？你娘……是怎么得到它的？”
叶石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努力回忆。
“我……我记不清了。我很小的时候，就见娘一直把这个盘子藏在床头的暗格里，宝贝得不得了。”
“她跟我说，我们家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这个盘子，本来有一对。”
“一对？”叶承川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嗯。”叶石点点头，“我娘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没记事的时候。有一天，村里来了个大人物，坐着很华丽的马车，身边跟着好多护卫。”
“那个大人物，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我们家，说想买我家的盘子。”
“我爹不肯卖，那人就留下了一袋米，拿走了其中一只盘子。他说，另一只盘子，让我们家好好留着，将来，或许能凭着它，换一场富贵。”
“宫里来的大人物？”叶承川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
“我娘是这么说的。”叶石努力回忆着，“我娘说，那人是从宫里出来的，贵气逼人。还说，那袋米，让我们家在灾年里多活了好几个月。”
这个线索，让叶承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前朝御用之物，宫里来的大人物，一对盘子……
这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私藏国宝那么简单。
这很可能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宫廷秘辛，甚至，与当今朝堂的某个高层人物有关！
“这盘子，是个烫手山芋！”
叶承川立刻做出了判断。
不管当年的真相如何，这盘子一旦暴露，叶家就会被卷入巨大的政治漩涡。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它永远消失。
就在他思索对策的时候，晴晴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
“二哥！石头哥哥！”
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献宝似的递到两人面前。
“吃糖葫芦！”
叶石看到晴晴，脸上露出了来到叶家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很喜欢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妹妹。
“二哥，石头哥哥身上香香的，跟大哥身上的味道一样！”晴晴凑到叶承川耳边，小声地分享着自己的秘密。
叶承川一愣。
大哥叶承山常年习武，身上有一股阳刚正直的气息。
晴晴能从叶石身上闻到同样的味道，这从“玄学”的角度，进一步证实了这孩子的心性是纯良的。
叶承川揉了揉晴晴的头，心里有了决断。
“岑老，这盘子，我们必须立刻处理掉，就当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当晚就找到了岑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岑老却摇了摇头，“此物关系重大，若是我们擅自处理，将来万一被追查起来，更是说不清。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封锁消息，静观其变。”
叶承川接受了岑老的建议，决定将瓷盘秘密收藏起来，同时派人去杏花村周边暗中调查，试图还原当年“换盘子”的真相。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们想封锁消息，可消息，却早已不胫而走。
第二天一大早。
晴园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身穿华丽服饰的宫中仪仗，停在了大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太监。
管家福伯认得他，正是当今皇后宫中最得宠的心腹——李公公。
李公公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看也不看前来迎接的叶家人，只是抬着下巴，用他那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
“皇后娘娘有旨！”
晴园内外，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听闻叶氏福宝、安乐公主近日寻得一前朝异宝，娘娘心喜，特宣召叶家主母秦氏、安乐公主叶氏即刻入宫，献宝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