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武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张辽就听见了马蹄声。
那声音裹着淮水的湿气，从南坡下滚过来，起初像闷雷，渐渐变得密集，震得城砖缝里的秋草都在发抖。
他猛地直起身，往垛口外一探——南坡下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南阳军正推着云梯往上涌，纪灵的“袁”字大旗在雾里忽隐忽现，旗下的大戟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敌袭！”张辽的吼声刚落，亲卫已敲响了城楼上的铜锣，“哐哐”的锣声撞碎晨雾，惊得城内外的流民四散奔逃。
“将军，南阳军至少有一万五！”斥候趴在垛口边，手指着敌阵后方，“他们推着投石机，看样子是要硬攻！”
张辽没说话，只是迅速扯开舆图。成武城不大，周长不过八里，城墙最高处才三丈，西、北两面靠着济水支流，只有南、东两门能通行——纪灵选在清晨雾大时攻南门，显然是算准了守城兵力不足。
“传我令！”张辽的笔尖在舆图上划过南门，“把东门的五百人调一半到南门，弓箭手登上西墙，用火箭射他们的投石机！告诉弟兄们，离狐的援军已在路上，撑到午时，吕将军的并州骑就能到！”
他话音刚落，城外就响起了“轰隆”声——第一块巨石砸在南门的城楼角，木片混着砖石飞溅，两名来不及躲闪的戍卒惨叫着坠下城去。纪灵的吼声隔着雾传过来，像头狂躁的野兽：“刘轩的鼠辈！识相的赶紧开城，不然本将军踏平成武，鸡犬不留！”
南门的守兵被巨石震得耳鸣，有人握着矛杆的手开始发颤。张辽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光在雾里一闪：“怕什么？城墙上的滚木礌石够他们啃半天的！谁要是敢退，我先劈了他！”
他一把夺过亲卫的弓，搭上火箭，瞄准雾里那面晃动的大戟幡。弓弦“嗡”地一响，火箭拖着焰尾钻进雾中，紧接着就听见南坡下传来惨叫——显然是射中了幡旗旁的亲卫。
城楼下的南阳军被激怒了，纪灵的破锣嗓再次响起：“给我攻！先登城者，赏黄金十斤！”
数以百计的南阳兵扛着云梯冲向城墙，盾牌顶在头上，嘴里喊着号子，踩着晨露往前扑。张辽的弓箭手在垛口后列成三排，第一排射出的箭雨刚落，第二排已搭箭上弦，箭簇穿透盾牌的“噗嗤”声混着惨叫，在城下织成一片血腥的网。
“滚木！”张辽的吼声压过箭雨，城楼上的兵卒立刻扳动绞盘，裹着沥青的圆木“轰隆隆”滚下去，撞碎了最前面的几架云梯，木头上的火星溅到南阳兵的甲胄上，瞬间燃起小火。
可南阳军像疯了一样，前仆后继地往上涌。有架云梯侥幸靠上城墙，一名满脸是血的南阳兵刚攀上垛口，就被张辽一刀劈成两半，尸身坠下去时，撞翻了云梯上的一串人。
战到辰时，雾渐渐散了，成武南门的城墙已被投石机砸出三道缺口，守城的兵卒伤亡过半，滚木礌石也见了底。张辽的胳膊被流矢擦伤，血顺着甲缝往下淌，他却顾不上去擦，只是死死盯着南坡下的纪灵——那厮正勒着马，指挥后续的兵马往城下填。
“将军，撑不住了！”东门的守将跑过来，甲胄上全是血，“南阳军快从缺口爬上来了！”
张辽咬着牙，正要下令收缩防线，突然听见济水方向传来马蹄声。那声音比南阳军的更烈，像惊雷滚过平原，紧接着就听见北门外有人高喊：“吕将军到了！”
城楼上的守兵瞬间爆发出欢呼。张辽往北门一探，只见吕布的并州骑正踏过济水的浅滩，黑甲黑马像道洪流，方天画戟的寒光在日头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最前面的骑兵已抽出环首刀，对着南阳军的后阵冲了过去。
纪灵在南坡下看得真切，脸色瞬间白了。他原以为成武守军不足千人，凭着一万五的兵力怎么也能在午时破城，压根没料到吕布的援军来得这么快。
“后阵迎敌！”纪灵的吼声都变了调，可南阳军的后阵全是新兵，哪见过并州骑的架势？黑甲骑兵还没冲到近前，他们就开始往后溃逃，撞得前阵的攻城队乱成一团。
吕布的方天画戟第一个劈开南阳军的后阵，戟尖扫过之处，人头像熟透的果子般滚落。他身后的并州骑结成楔形阵，马蹄踏碎了南阳军的投石机，火焰顺着断裂的木架蔓延，很快烧红了半个南坡。
“纪灵匹夫！敢犯主公的地界，拿命来！”吕布的吼声震得纪灵的战马人立而起，他顺势一戟挑飞了护旗的亲卫，“袁”字大旗“哗啦”坠地，被战马碾成了碎片。
城楼上的张辽见状，立刻下令开南门：“杀出去！跟吕将军前后夹击！”
守城的兵卒像打了鸡血，顺着缺口冲下去，与并州骑汇合在一起。南阳军腹背受敌，早已没了斗志，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往淮水方向狂奔，纪灵在亲卫的掩护下，只带了三百余人往南逃，连他那杆标志性的大戟都落在了乱军之中。
战到午时，成武城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南阳军的尸身堵住了官道，投石机的残骸还在冒烟，济水的支流被血染成了暗红。吕布勒马在纪灵丢弃的大戟旁，用方天画戟挑起那杆残破的“袁”字旗，对张辽大笑：“这破旗，拿去给流民当柴烧！”
张辽走上前，看着满地的狼藉，眉头却没松开：“纪灵虽败，但袁术在寿春还有五万兵马，恐怕……”
“怕什么？”吕布的方天画戟指向寿春方向，“他敢再来，我就打到寿春去，把他那僭越的伪帝印抢来，给主公当酒壶！”
成武城的百姓已开始清理战场，有人给士兵递水，有人帮着掩埋尸身。一个老者捧着刚煮好的粟米粥，颤巍巍送到吕布面前：“将军，喝口热的吧——要不是你们，俺们这成武城，今儿就没了。”
吕布接过粥碗，看着老者布满皱纹的脸，突然想起刘轩在徐州说的话：“守一座城，不是守住城墙，是守住城里的人。”他仰头喝尽热粥，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传我令，加固城墙，清点粮草——袁术要是再敢来，就让他尝尝兖南的厉害！”
南坡的风卷着硝烟味，吹得成武城头的“刘”字旗愈发鲜亮。张辽望着吕布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头并州狼将，终于懂得了“守护”二字的分量。
而远在寿春的袁术，还不知道这场溃败，会让他彻底失去染指兖南的资格——兖徐的棋局，已随着成武的烽烟，悄然换了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