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北秋深，朔风卷地，漫漫原野尽是战后残痕。
琅琊全境归降，东海郡县望风瓦解，下邳北境壁垒尽碎，昔日刘备赖以立足的淮北根基，一朝倾覆。
旷野之上，断旗折戈随处可见，干涸的血痕浸透黄土，零星散落的甲片、箭镞深埋荒草。
各地流民四散归乡，州县官吏重新聚拢治事，只是这片历经血战的土地，早已换了主人。
彭城，昔日徐州核心重镇，城垣残破、楼橹缺损，箭孔刀痕密密麻麻覆满墙体，无声诉说着连日死守的惨烈。
但今日的彭城，再无刘氏旗帜迎风，城头高竖的玄色袁字大纛，烈烈迎风、霸气流露，俯瞰着整片淮泗北地。
州牧废府大堂，几经战火却依旧规制宏阔。
殿内梁柱烟熏斑驳，青砖地面尚存浅浅血渍，空气里萦绕着未散尽的硝烟沉味。
大堂内外甲士林立、戈矛如林，肃穆森严的气场压得人不敢高声言语。
袁绍身着一袭精致紫金锦袍，腰束玉带，端坐主位之上。
他身躯微靠椅背，姿态松弛从容，眉眼舒展、唇角微扬，周身漫着难以掩饰的自得与傲然。
四世三公，名满天下，这是他与生俱来的门第荣光；
十日内破徐州、千里拓疆土，一战压垮素有仁名、深得民心的刘备，这是他亲手打下的赫赫功业。
于袁绍而言，今日之势，早已无需向任何人俯首、无需借任何人事自重。
堂下文武依序分列，秩序井然。
左首，审配、郭图、辛评等一众谋臣垂手而立，神色恭谨、气度沉稳；
右首，颜良、文丑身披征甲，身形魁梧挺拔，虽经连日血战略显疲惫，却依旧锋芒凛冽、气势慑人。满堂文武，皆为河北百战功臣、治世能臣，望着主位之上的袁绍，眼底尽数是敬服与拥戴。
袁绍缓缓抬手，轻抚颌下长须，目光缓缓扫过满堂臣属，声线厚重沉缓，自带霸主威仪，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自得：“徐州已定，刘玄德远遁。”
“刘备据徐数年，轻徭薄赋、收拢民心，又得关羽、张飞猛将相辅，麾下丹阳兵勇冠淮泗，看似根基稳固、声势浩大，终究不过是无根浮萍、井底之蛙。十万河北雄师一出，所谓坚城劲旅、民心基业，顷刻崩塌，不堪一击。”
这番话语，看似点评战局，实则满心自矜。
他素来看重门第、笃信大势，始终认定自己坐拥河北沃土、世代簪缨，本就是天命所归的乱世主角，刘备一介织席布衣，纵然短暂崛起，终究难登大雅、难敌大势。
审配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言语恳切称颂：“主公英武盖世，用兵如神！旬日之间踏平徐北、拓土千里，一战震慑中原诸侯。
自此河北跨冀、青、徐，幽四州之地，兵甲数十万、粮草充盈、人口繁盛，根基之雄厚，天下无人能及！”
“就算是刘轩小儿，也不及主公一万分之一。”
审配的一番话，听的袁绍轻飘飘的。
郭图紧随其后出列，“主公英明神武，匡扶汉室必是吾主。”
袁绍微微颔首，眸中精光内敛，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我意，以长子袁谭驻节彭城，总领琅琊、东海、下邳北境三郡所有民政、防务、吏治诸事。”
此言落定，堂下诸人神色各异，文武群臣尽皆默认。
袁绍抬眼看向阶下，字字清晰、规制严明，当众敲定镇守兵权：“划拨步骑两万兵马，归袁谭统辖，常驻徐北，镇守彭城、巡守郡县、镇抚地方、警备边境。”
“另留高览暂驻彭城三月，辅佐袁谭梳理防务、整编降卒、规整戍守体系。
待三郡民心安定、防务稳固、乱象尽除，颜良再领本部兵马班师归邺。”
两万兵马，不多不少。
足以守备城池、巡查乡野、压制零星暗流、震慑观望士族，又不会造成兵力冗余、空耗粮草，更不会抽调河北腹地精锐，导致本土空虚，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袁谭快步出列，躬身垂首、郑重叩拜：“儿臣谨遵父帅将令！定当恪尽职守、安抚吏民、严守疆土，镇稳徐北三郡，绝不让半分祸患滋生，不负父帅重托！”
袁绍望着长子，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亦藏着几分傲然：“你只需稳守安民、审慎行事即可。
刘备坐拥徐州尚且一败涂地，如今残部落魄南逃，再无北犯之力。区区徐北余患，以两万精兵镇守，绰绰有余，不足为惧。”
“切记戒骄戒躁、体恤百姓、善待官吏，稳住新土，便是你的盖世之功。”
“诺！”袁谭再行大礼，躬身退立一旁，镇守徐州的大局彻底落定。
徐州诸事既定，堂内气氛愈发从容舒缓，满堂皆为大胜拓土的喜庆之气。
郭图再度上前，神色郑重、语调铿锵，直击核心要害：“主公！如今河北跨州连土、雄霸中原，功勋赫赫、威势无双。主公之功，远超四方州牧、藩镇诸侯，若仍以州牧旧职立身，位份低微、名不配功、望不副实！”
“汉室衰微已久，朝廷困守晋阳一隅，无兵无土、无权无势，根本无力节制天下诸侯、主持四方赏罚。主公拓土安民、勘定战乱、镇抚一方，功盖天下，理应进封王爵、正大位、尊名分，以王号统辖河北诸州，号令郡县、威慑群雄！”
审配即刻附和，语气恳切：“公则所言乃是至理！当今乱世，实力为尊、大势为凭。主公四世三公、功勋盖世，手握雄兵、坐拥沃土，早已具备藩王之实。进位王爵，方能名实相副、镇服天下、凝聚士族人心！”
“一旦称王，此后河北所有军政举措、征伐攻守、安民理政，皆有正统名分，师出有名、大义在手。
天下观望士族必会倾心归附，弱小诸侯定然望风臣服，河北霸业自此彻底定型！”
满堂文武齐齐出列，躬身齐呼：“恳请主公进位王爵，以镇天下、以兴霸业！”
呼声整齐洪亮、震彻大堂，气势磅礴、拥戴至诚。
袁绍端坐主位，静静俯瞰阶下群臣，唇角笑意渐浓，眼底傲然与自得愈发炽盛。
他心中通透无比，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汉室掌控的天下。
晋阳朝廷空有天子虚名，形同虚设，既无制衡诸侯的武力，亦无统御四方的权威。
自己手握天下最强藩镇实力，拓土千里、威震中原，何须再屈居州牧之位、仰人汉室鼻息？
寻常诸侯求王爵，需上表恳请、静待朝廷批复、仰仗天子恩赏。但他袁绍，无需如此。
实力在手，王爵自当有之。
汉室名分，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虚饰；
河北甲兵，才是立足乱世的根本。
袁绍缓缓抬手，压下满堂呼声，堂内瞬间寂静无声。他目光笃定、语气凛然，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字字落地有声：
“汉室陵迟，皇权旁落，朝廷微弱，赏罚不行、号令不出晋阳。孤凭一己之力，整肃河北、安定郡县、平定战乱、拓土开疆，保数州百姓安宁，镇一方乱世太平。”
“功在地方、惠及万民，无需虚朝封赏、无需天子恩眷。今日起，我自号邺王，总领冀、青、徐，幽四州军政诸事，节制郡县、专断杀伐、统御文武！”
一语定乾坤！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没有犹豫，直接自封王爵，裂土称藩。
满堂文武先是一静，随即狂喜跪地，山呼朝拜：“我等参见邺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跪拜之声连绵不绝、响彻殿宇，恭顺尊崇、声势滔天。
袁绍端坐高位，坦然受百官跪拜，神色从容、气度雍容，心中积年的抱负与骄傲尽数舒展。
从小到大，他生于顶级门阀、长于簪缨世家，一生追求名分、地位、正统、霸业。
今日自封邺王，割据四州、雄霸中原，终是得偿夙愿，凌驾天下所有诸侯之上。
东汉近200年国祚中，正式受封的异姓王仅有3位，且全部集中在王朝建立初期和末年，中间绝大多数时间严格遵循白马之盟，不封异姓为王。
袁绍此举可谓是非常大胆。
待心腹起身，袁绍眸光沉稳，徐徐开口，定下后续章法：
“王号既定，基业初成。为存汉室体面、堵天下士林非议，不可全然废朝礼、弃旧仪。”
“命辛评为正使，备厚礼、撰表文，携贡品远赴晋阳，面见天子。上表详述我镇乱安民、平定徐州之功，言明百姓推戴、将吏拥戴，名义上表请朝廷追认邺王爵位。”
说到此处，袁绍唇角勾起一抹淡淡轻蔑的笑意，语气漫不经心、全然不以为意：“此行不过走一场过场而已。”
“朝廷能认，是晋阳识时务、知大势，两全其美、各存体面；朝廷不认，亦无伤大雅。我河北甲兵数十万、疆土千里、霸业已成，邺王之名早已传遍中原，岂是一纸空诏可以废止？”
他看得通透至极，这场出使，从来不是求封，只是演戏。演一场尊奉汉室、恪守臣礼、不僭不妄的戏，留给天下士族、四方诸侯观看，仅此而已。
辛评出列躬身领命：“臣遵大王号令！即刻备办贡物、修缮表文，星夜奔赴晋阳，依礼上奏、循仪面君，不求强请敕封，只完礼数、全体面、堵众口！”
“甚好。”袁绍微微颔首，从容叮嘱，“你至晋阳，态度恭谨、礼数周全即可，无需卑躬屈膝、无需争辩强求。宫中内侍、朝中老臣，依例薄赠财帛，不必厚赂、不必攀附。”
“你要记住，河北的尊荣、我的王爵，从来不靠晋阳恩赐，靠的是河北将士浴血、河北沃土根基。
刘轩困守晋阳，手握虚名皇权，推行所谓新政、破格提拔寒门，早已得罪天下大半士族，朝野非议四起、暗流汹涌，自顾尚且不暇，绝不敢与我河北公然决裂、刻意刁难。”
“待你走完礼数、递上表文，无需久留晋阳，即刻返程归徐。”
辛评领命退下，即刻着手筹备出使一应事宜，车马、贡物、表文连夜备办妥当，只待来日启程奔赴晋阳。
诸事尘埃落定，大堂之内再无繁杂事务。袁绍起身踱步至殿外廊下，凭栏远眺南方淮泗大地，“刘轩不过一毛头小子，他能封王，我为何不能封。”袁绍低语。
他在等， 等到天下士族群起反对、晋阳朝堂分崩离析之时，自己便可举河北雄兵，以西伐之名、顺大势而起，一举定鼎北方、掌控天下。
晋阳，皇城牧府。
相较于彭城的霸气流露、意气张扬，晋阳宫城更显沉敛肃静。
自刘轩扶持献帝定都晋阳、推行新政以来，破旧制、开新途，裁汰冗官、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尤其是科举取士新规落地，打破士族世袭垄断，无数寒门子弟得以跻身仕途、报效朝堂。
新政利万民、利社稷，却独独损害了门阀士族的世代特权，是以天下士族怨声载道、处处观望、时时阻挠，朝野新旧之争从未停歇，但不妨碍刘轩以杀止声。
一名黑衣斥候快步入殿，伏地跪地，声音低沉急促，呈报最新绝密军情：“大人，河北最高密报！袁绍已在彭城公然自封邺王，总领四州军政！”
“同时，河北十万主力大军，正在归邺。”
“如今幽州何人镇守？”刘轩问道。
“袁熙节制幽州，约有三万余人。”
刘轩点了点头，让影卫退下。
战机，已然彻底成熟。
刘轩即刻传令，召集幕府核心幕僚、心腹文武入殿议事。
商议片刻，敲定了章程。
刘轩豁然下令：“袁绍恃强僭越、私封王爵、割据州县、藐视朝廷，早已是汉室叛臣！今其主力远滞徐土、北疆空虚，正是我朝釜底抽薪、大破河北根基的天赐良机！”
“传我军令！”
“拜关羽为主将、徐晃为副将，统领晋阳精锐铁骑三万，即刻连夜整军、整装开拔！全军偃旗息鼓、昼伏夜行、隐匿踪迹，裹马衔枚、封锁军情，自井陉险道隐秘北上，奇袭幽州！”
军令层层传下，连夜传遍各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