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大军主力经过连夜急行军，已然全部撤出青州地界。
车轮碾过官道，烟尘漫天，青徐收拢的官吏、残兵、工匠、北迁百姓混杂在队伍之中，粮车、军械辎重绵延数里。
自彭城陷落、高览战死的噩耗传来，袁绍痛定思痛，决意彻底舍弃青州，所有可搬运钱粮尽数押运北归，带不走的粮仓、武库，临行前一律纵火焚毁，不留给刘轩半分资重。
只是大军虽已跨出青州，却还远未抵达邺城，尚有数百里路途。
大队裹挟民夫与辎重，行进迟缓，一路缓缓向北。
袁绍命郭图安排辎重入府，自己亲率大军，加急往邺城赶去。
早在南征之前，袁绍便已经敲定冀州留守安排。
袁尚年少，缺少临阵统兵经验，需要一员善战大将辅佐，镇守河北腹心邺城。
诸将之中，麴义熟稔羌胡战法，麾下先登死士名震河北，昔年界桥一战大破公孙瓒白马义从，最擅长扼险守御。
只是麴义性情桀骜，恃功自傲，素来与文吏不和，袁绍心中本有忌惮，但其统兵才能出众，只能压下芥蒂，以手令授命：袁尚为主，总领冀州政务、粮秣、安抚郡县；麴义为辅，执掌南线军旅攻守，一同镇守邺城。
邺城之中，留守辅佐袁尚的是逢纪。
逢纪素来不喜麴义骄横，时常在袁尚面前进言，袁尚心底本就对麴义心存隔阂，名为共守，实则上下并不同心。
麴义在张辽大军的攻势下，很快判断局势：麾下先登死士仅有数千，若是分兵散守南部各县，兵力摊薄，必然被并州军逐个击破。
于是定下收缩固守之策，主动放弃外围无险小城，收拢残兵，以邺城为核心，扼守南面河防、土垒、坞堡等关键要道，坚壁拒敌。
并州军强攻要塞之时，麴义亲领先登死士凭壕沟、鹿角、箭楼据守，强弓硬弩轮番射击，数次击退张辽、张绣的强攻，令敌在关隘之下折损不少士卒。
但麴义坚持不分兵出城援救外围县城，各地告急文书雪片一般送入邺城州府。
袁尚手持告急文书，心中焦灼，召麴义、逢纪议事。
“麴将军，南边郡县接连陷落，张辽分兵掠地，你手握精锐，为何不肯出兵相救？”
麴义按剑而立，神色沉稳：“公子，张辽、张绣皆是宿将，我若分兵救县，兵力一散，敌军便可半路设伏，将我军各个吞灭。
小城无险，救之无益。
我收拢主力扼守要道，拖住并州主力，使其不能直扑邺城，这才是根本之策，弃外围郡县，实属不得已的取舍。”
逢纪附和道：“邺城乃根本，主力不可轻出，一旦野战失利，邺城便无兵可守。”
短短数日，张辽、张绣连下二十余城，冀州南部三分之一疆土落入并州之手，兵锋向北推进，距离邺城仅余百余里。
正是麴义收缩弃地的守策，让并州军得以顺利席卷南部沃土；
代价虽大，却也牢牢锁住通往邺城的主干防线，令敌军无法立刻合围邺城。
袁绍在行军途中看完冀州战报，神色沉凝，审配、许攸围在中军帐内，紧急议策。
审配拱手，面色凝重：“明公！刘轩与张合合兵八万，自青州方向压向冀州东南！冀州南部已有三分之一落入敌手，麴义虽凭险守住要道，可失地太多，张辽、张绣步步紧逼，邺城压力日重。
幽州袁熙困守蓟县，旦夕城破，一旦关羽破城，便可引兵南下，与刘轩主力南北夹击，河北将再无活路！”
审配随之进言：“如今两难，邺城有麴义先登劲旅依托坚城，尚可支撑一时，可幽州孤立无援，危在旦夕。
优先分兵救幽，只要解蓟县之围，保全袁熙所部，北疆便还有一支力量，不至于被敌军合围。”
许攸捋须缓声道：“麴义此策本就是以地换时，集中力量保邺城。
眼下刘轩新合大军，需要安顿新取郡县、修整营垒，不会即刻强攻邺城。明公主力押送辎重百姓，行军迟缓，短时间赶不到邺城，眼下最急迫者，乃是幽州，必须先发重兵驰援！”
袁绍抬眼，目光狠厉。
他当即拍板，不等主力抵达邺城，就地抽调机动兵马：“传令！点兵三万万！命颜良为主将，领四万步骑精锐，即刻整备粮草甲仗，脱离大队，单独一军，日夜兼程北上，驰援蓟县！务必击破关羽，救出袁熙！”
军令传下，三万将士连夜集结，修缮兵器、清点箭矢粮草，甲胄铿锵，战旗猎猎。
颜良披甲提刀，立于军前，抱拳领命，声震军营：“末将此去，必破关羽，解蓟县之围！若不能，绝不南归！”
翻身上马，颜良挥军开拔，马蹄轰鸣，烟尘滚滚，三万大军脱离袁绍主力行军序列，独自向着幽州疾驰而去。袁绍依旧统领剩余大部，朝大本营赶去。
北线幽州，局势早已陷入绝境。
袁熙麾下三万幽州兵马，除去防备鲜卑、乌桓的边军，能机动应战者仅两万有余。
焦触、张南自冀州带出的一万援军，北上途中不断遭到关羽游骑袭扰，粮车多次被截，道路受阻，推进极慢。
关羽、徐晃统领三万并州精锐，攻破桑乾关之后稳步北上，扫清沿途据点，推进至蓟县南郊，连营数十里，将蓟县团团围困。
关羽并不急于强攻，只以围困、轮番佯攻消耗城中粮草箭矢，消磨守军士气。
袁熙日夜登城督战，勉力支撑，粮草日渐枯竭，援兵迟迟不至，军心浮动，困守孤城，进退无路。
南线，张合、徐荣拿下青州之后，并未休整，引兵向西挺进。
刘轩平定徐州，留少量兵马镇抚地方，亲率五万主力，携吕布劲旅北上，直扑冀州。
两支大军一东一南相向而行，在冀州东南边境顺利会师，合计八万并州精锐，旌旗相连，甲骑如云，全军向北压进，兵锋直指邺城。
八万主力压境的消息传开，河北全境震动。
此时天下战局已然分明：
颜良领三万精锐单独分兵，星夜奔赴幽州解围；
中线，张辽、张绣占据冀州三分之一土地，步步北压，麴义辅佐袁尚收缩防线扼守邺城外围，逢纪留守邺城，与麴义多有争执；
北线，关羽、徐晃三万兵马围困蓟县，袁熙困守孤城，焦触、张南援军被游骑阻拦。
邺城本就是河北第一坚城，垣墙高大，壕堑深阔，当年袁绍经营多年，城内仓廪、府库、校场、营垒一应俱全。
远远望去，城头旌旗林立，守卒往来巡哨，正是麴义与袁尚布下的防线。
一路随行的审配、许攸立于袁绍车驾两侧，放眼望向这座河北根基，各人心中滋味不同。
自彭城败讯传来，舍弃青徐、高览战死、徐州半壁陷落，再到张辽、张绣连取冀州南部三分之一疆土，一桩桩败事压在众人心头。
“明公，邺城已至。”审配催马靠近车辕，低声禀报，“斥候方才回报，麴义、公子显甫已经领邺城文武，在南门之外列队迎候。
只是南线张辽、张绣的营寨距离我不过百余里，游骑时时在南部边境出没，不可大意。”
袁绍掀开舆车的布帘，一身紫锦邺王袍，连日赶路风尘沾衣，不复先前在徐州大胜之后那般志得意满。
他抬眼凝望邺城城头，良久，才缓缓颔首：“传令下去，前军就地列阵，警戒四周。”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号角低鸣，绵延数十里的队伍缓缓停下。
步卒按部就班，甲胄碰撞发出沉闷声响，长途跋涉下来，士卒皆是疲惫。
不多时，袁尚带着逢纪、麴义，以及邺城一众属吏，出南门来迎。
袁尚一身浅绛戎服，面色带着几分焦灼，这些日子坐守邺城，南面郡县接连陷落，告急文书不曾断绝，日日悬着一颗心。逢纪跟在他身侧，目光隐晦地扫过麴义。
麴义依旧是那副桀骜模样，披甲按剑，不卑不亢，没有其余官吏那般恭谨谦卑。
一行人来到袁绍车前，纷纷行礼。
袁尚躬身：“父亲，孩儿在此等候多日。这些时日张辽、张绣频频驱兵北进，南部二十余县尽失，孩儿向父亲请罪”
麴义只是抱拳一揖，声线粗硬：“明公，并州军势大，张辽、张绣皆是善战之人。
末将不得已放弃南部诸县，集中先登死士与郡兵扼守河防、坞堡，数次击退敌军攻垒。
只是郡县失守，州内非议不少，不少官吏都责末将坐视不救。”
这话一出，逢纪立刻上前一步，开口补道：“明公，麴将军守御固然得力，可一味弃地，人心动摇。不少乡豪、县吏逃来邺城，皆怨我们不肯发兵。若是长久如此，冀州南部百姓，恐渐渐心生向敌之意。”
麴义眉头一拧，当即就要争辩。
袁绍抬手拦住二人，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我在路途之中，已经看过所有战报。
此事怪不得麴将军。
若是分兵去守那些无险小城，兵力分散，只会被并州军一口口吃掉。保住邺城根基，才是首要。
失地之事，暂且记下，待击退刘轩之后，再慢慢收复。”
他心中清楚，麴义的方略虽然难看，却是眼下唯一可行之法。
只是麴义性子刚猛，和逢纪、袁尚本就不和，日后留守邺城，难免再起纷争，这件事，他心里暗自记下。
“都随我入城，到州府大堂议事。”袁绍翻身下马，迈步朝着城门走去。审配，许攸紧随其后，袁尚、麴义、逢纪跟在一侧，文武尽数入了邺城。
州府大堂之内，灯火很快点起。地图铺开在案上，青徐、冀州、幽州的疆域清清楚楚，多处地方已经被朱砂标记，代表落入刘轩之手。众人围立在地图四周，重新梳理眼下全局。
审配最先开口，手指点向东南方向：“明公，刘轩平定徐州之后，亲领五万主力，加上张合、徐荣四万兵马，合兵八万，屯在冀州东南，离邺城不过两日路程。
这一路是敌军主力，战力最强，甲仗精良，吕布所部又骁勇难敌，万万不可小觑。
张辽、张绣四万兵马在南面，和刘轩主力互为呼应，一南一东，两面压向邺城。”
郭图接着说道：“北线更是紧要。颜良三万人马北上，是去解蓟县之围。袁熙三万兵困守蓟县，被关羽、徐晃三万大军死死围困。
焦触、张南一万援军一路上被并州游骑袭扰，至今没能靠近蓟县。若是颜良迟一步，蓟县一破，关羽便可引兵南下，和刘轩合兵围攻邺城，到那时，四面合围，再无转机。”
许攸俯身看向地图，缓缓说道：“如今明公主力入邺城，城内加上麴义的守军，能凑出10万有余。
只是接连败战，士卒心气已经不比从前。
依在下之见，当下上策，派军扫清冀州。
同时传信颜良，嘱他速战速决，击破关羽，救出袁熙之后，立刻回师南下，两面夹击刘轩。”
袁绍沉默许久，指尖轻轻叩击案几，权衡利弊。
“麴义听令。”
麴义一挺身子：“末将在！”
“你麾下先登死士，依旧归你统领，配合文丑率五万万人马将张辽大军吞吃。”
文丑，麴义心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袁绍再看向袁尚：“显甫，你总领邺城民政，安抚城内百姓，清点仓中粮草 。显思你督促各坊修缮城防，打造箭矢、修缮甲胄，征集青壮登城助守。逢纪助你，清查城内豪强，严防有人私通外敌。”
“孩儿领命。”
“好。”袁绍点头，又看向郭图，“郭图，你负责整顿刚刚随我回来的主力，清点伤亡，重新编排队伍，安抚士卒，把伤兵安置妥当。”
郭图领命。
袁绍目光落在许攸身上：“子远，你继续统筹各处斥候，连通南北消息，一面盯紧刘轩、张辽的动向，一面不间断派人追寻颜良的军报，幽州那边，但凡有一点消息，立刻报我。”
分派已定，大堂之中的文武各自领受任务，陆续退下。
堂中余下的属吏早已奉命退去，空旷的州府大堂只剩烛火晃动。
袁绍不再强撑，挥退身边侍立的亲卫，转身穿过回廊，往州府后院而去。
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白日里营中的烟尘气息。
刚踏入内室，两名侍女便上前躬身相迎，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巾帛。
侍女轻手轻脚，替他解下沉重的紫锦王袍，又卸下腰间佩剑与护臂。
长途行军，甲胄贴身多日，肩背早已压得酸痛。温热的布巾递到手中，袁绍接过来，擦去脸上残留的风尘。
侍女安静侍奉，替他松开发髻，除去冠饰。
烛火柔和，室内静谧。
“夫君，还在想事情吗”妾室李氏轻声问道。
袁绍将脸埋入李氏的胸口，感受这份柔软。
“无事，小小刘轩，我就不信势均力敌之下，他还能吞下吾等。”
李氏轻哼一声，胸口传来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