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萧鹤忽然派人前来，找萧懋焚去参与家族聚会。
但自肖芥精神疯癫之后，萧懋焚便不愿意与萧鹤萧西见面，终日待在练功房与讲经堂中，疯狂的修炼武艺和研习法术。
自然，萧懋焚想都不想的就选择了拒绝了，然而给萧鹤带话的管家说道：“六少爷，老爷说了，今日会有一场比试。”
“与我何干？”
“比试的对象是您和大少爷，据老爷说，这是一场关起门来的比试。”
管家面露疑惑，显然是不太明白什么叫做关起门来，但萧懋焚却是忽然抬起头来，眼神闪烁着诡异的光。
“...我知道了。”
接下来，便是一场寻常的家宴，萧鹤作为紫庭萧氏嫡系家主，召集了各个分支趁着新年热闹了一番。
待到酒足饭饱，人走茶凉之时，萧鹤伸手退下管家，看向场上唯二留下来的萧西和萧懋焚，沉声说道：
“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留下来吗？”
“知道，父亲。”
萧西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瞥了眼面无表情的萧懋焚：“您准备在今日，决定紫庭萧氏少族长的位置。”
“不错。”
萧鹤点了点头：“我一共有六个子女，二三四五已废，如今剩下的，便只有你们两个。”
“这还需要选吗？父亲。”
萧西的笑容转为嘲讽，伸手指着萧懋焚说道：“老六这几年确实努力，但他也早就是一个失败品了。”
“失败吗？”
萧鹤看向沉默不语的萧懋焚，摇了摇头：“失败不失败，并不仅以觉醒原罪来决定，还是要看各自的能力。”
“诶？”
萧西的脸色一僵，不解的看向萧鹤：“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内部比试一番，谁赢谁就是少族长。”
“...呵，真是多此一举。”
萧西摇了摇头，嗤笑道：“您觉得这个失败品能够赢得了我吗？”
“能下死手吗？”
萧懋焚先前沉默，此刻却忽然语出惊人，萧西一愣，随即大笑道：“哈哈哈，父亲啊，这个失败品已经失心疯了，他竟然想杀我？”
萧鹤看着萧懋焚，点了点头：“可以，去后山的演武场，那里不会有其他人来，我也不会阻止。”
说着，萧鹤又看向萧西：“也方便处理。”
萧西歪嘴一笑：“还是父亲考虑周到。”
半个小时后...
“咳咳，这...这不可能，不可能哇！”
萧西浑身是血的瘫倒在地上，惊恐的向演武场外爬行：“我怎么可能会输？我怎么可能...饿啊！”
萧懋焚面无表情的走过来，一脚重重的踩在萧西的背上，伸手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迹：“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我可是负罪者！”
萧西忽然用力，翻过身来朝着萧懋焚大吼道：“我有能力！我有力量，我理应在你之上！
我理应比你更强！可为什么，为什么...对，作弊，一定是你作弊了，父亲！一定是这个失败品作弊了！”
“懋焚没有作弊。”
萧鹤站在场外，面无表情的说道：“从来就没有规定，负罪者一定要比寻常人要强，就算有能力也一样。
自古以来，负罪者被非负罪者杀死的例子数不胜数，强大的武者可以正面强杀，高明的术士可以设伏袭杀。
就连手无寸铁的凡夫俗子，也能在各自因缘巧合，或者谋划算计下，谋求强者的性命，以弱胜强，从不罕见。
更何况这些年来，懋焚比你更加勤快更加努力，而你却依旧沉沦于享乐中，若能增长原罪数值就算了，可你的数值却没有任何变化。
想来，你也就到此为止了，但我对你们向来公平公正，让你们比试一场一较高下，可惜，你没能抓住最后的机会。”
“等...等等！”
见到萧懋焚再次举起手中锋锐，萧西顿时慌了起来：“父亲，我还有用，我还能帮你继续实验啊！”
“实验助手谁都能当，并不是非你不可，而且你为了满足自己的乐趣，做了许多干扰实验的事情，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助手。”
说完，萧鹤便闭上了嘴，无论萧西如何呼喊，都不再多说一句话，绝望之下萧西只能看向萧懋焚：“六弟...”
“...”
铮——！
剑刃举起，冷冽的寒光照射在萧西的脸上，令他的脸色僵硬：“唏，可以和解吗？”
“此时此刻？”
萧懋焚莫名的有些想笑：“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我...”
噗呲——！
血肉断裂，剑光晦暗，萧懋焚收剑入鞘，回头看向萧鹤：“什么时候轮到你？”
“不着急。”
萧鹤摇了摇头：“会有机会的，你不是一直想要见爹吗？去吧。”
萧懋焚一愣，随后将剑一丢，快步向外走去，一路来到家族驻地内部的族长小院前。
萧懋焚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伸手推开门，迎面就看见一个面容枯槁，身形消瘦的老人坐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爷爷...”
萧懋焚走到老者身边，轻声说道，紫庭萧氏现任族长，萧将睁开眼睛，艰难的转过头：“是懋焚来了啊。”
“你知道爹对我们做的事情吗？”
“...知道，但爷爷已经老了，没有能力...”
“你当年也对爹做过同样的事情吗？”
萧将的话语顿时卡在嗓子里。萧懋焚眼瞳低垂，沉声问道：“这几年里，我虽一直沉浸于修炼中，但也曾有过思考。
父亲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呢？难道他是天生如此吗？我曾问过几个叔叔伯伯，还有几个和你同辈的人，终于得到了答案。”
“当年...”
未等萧懋焚开口，萧将便笑着说道：“八十至九十年代，曾兴起过一场气功热，作为江湖人，我当然不会相信什么气功。
但那时在国外，出现了一种叫做原罪论的说法，他们将自古以来的超能力现象，也就是对所谓的‘神通’做出了总结。
原罪论一经问世，便得到了国内外无数人的追捧，因此就像世俗间气功热一样，江湖上也开始了一场‘原罪热’。”
说着，萧将便摇了摇头：“现在想来，我们这些江湖人跟世俗里的凡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愚蠢。
若不是国家出面阻止，原罪热造成的人伦惨剧到今天也不会停止，但和其他案例不同，我是极为少见的成功案例。”
“成功？”
萧懋焚面露怒色：“便是将父亲的性格扭曲，将这人伦惨剧传递到下一代吗？”
“...懋焚，你与我年纪相差甚大，思想上的代沟无法抹除，你不会理解，我为了萧家兴起的决心。”
萧家闭上眼睛，有气无力道：“我们萧家，最开始只是汉风刘氏的附庸，若不是赶上战争，天下大乱之时，我们根本没有崛起的可能。
当年，我爹，我爷爷，都为了萧家的繁荣兴起而拼命奋斗，我的七个兄弟姐妹都为了这个目标而牺牲生命，这才有了萧家的今天。
我身负三代人的希望和寄托，当然也要为了萧家的未来而活，哪怕是要我牺牲一切，包括我的孩子，只要能有利于家族，那便死吧！
咳咳...”
萧将的情绪有些激动，一时间竟咳嗽了起来，萧懋焚沉默，说道：“我父亲，到底有多少个兄弟姐妹？他们都是自愿牺牲的吗？”
“十二个。”
萧将恢复平静：“至于是否自愿...只要是我这个族长的命令，那就谈不上什么自愿不自愿的，他们必须服从。”
“就没有人反抗过？”
“懋焚，那毕竟是我的孩子，我也是很痛心的啊。”
“...”
萧懋焚闭上了眼睛，双拳紧握：“所以，一切都因你而起？呵呵...你说得对，爷爷，我的确没法理解你。
我没法理解你的思想，没法理解你的决心，但我能理解你的痛心，在我下定决心杀死大哥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情绪。”
“浪费！”
听到这话，萧将立即睁开眼睛，呵斥道：“你大哥毕竟是负罪者，往后还有许多用得上他的地方，怎么能就这么杀了呢？”
“不止是他...”
萧懋焚表情冷漠，眼神中升起一抹坚决：“还有父亲，还有这个罪恶的家族，所有它不应拥有的一切，我都会统统毁掉！”
“你说什么？你这孽畜，你怎么敢...呃！”
萧将勃然大怒，奋力起身，却被萧懋焚一手掐住了脖子：“父亲早就想这么做了，但他怕你，就算你老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也还是害怕你。
他从一开始就不指望让我振兴家族，而是寄希望我能毁灭这个家，摧毁你所带来的一切恐怖和罪恶，他从未说过，可我却从他的行为中理解了。”
“你...”
萧将话语艰难，枯槁的手指费力的扒拉萧懋焚的手指：“你不可以...这里是你的家...我是你的爷爷...”
“是，是的。”
萧懋焚的眼中留下一滴滚烫的热泪，周身有蓝红双色的能量翻涌，但并非是萧懋焚在主动操控，而是这些能量在主动的逸散。
萧将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觉醒原罪了？”
“啊，是啊。”
萧懋焚点头：“觉醒原罪成为负罪者，原本修炼内功存储的能量便会逸散，我能感觉到，力量在流失。
但无所谓了，因为在力量流失的同时，我能感受到愤怒，极致的愤怒！还有...傲慢，对你这种人的傲慢与蔑视！”
萧懋焚看着萧将，一字一句道：“我以前就曾想过，即便人与人之间有不一样之处，但只要还是人，那些不一样的地方，都只是客观的差异罢了。
但我错了，错得离谱！
你，还有大哥的存在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身而为人，却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野兽尚有舔犊之情，可你们没有！
别跟我说什么为了家族大兴的屁话！家族的存在本就是为了给予家人庇护，而不是把他们当作牺牲品！”
说着，便有血色的能量自萧懋焚体内涌现，随后燃起金色的火焰，金色的火舌舔在萧将身上，让他发出阵阵惨叫。
“放心吧爷爷，迟早有一天，我会去下面见你的。”
萧懋焚说完，松开手，任由那在火焰中哀嚎的黑影倒地，随后转身离去，在小院门口中停住。
萧鹤站在门口，面色复杂的看着萧懋焚，随后将目光投向他身后，萧懋焚清晰的看到，那目光中留存着一抹深深的恐惧。
“他，走了吗？”
“走了。”
“轮到我了吗？”
“...先把萧家处理了吧。”
萧懋焚闭上眼睛，萧鹤的样子让他生出一股无力感：“把财富传承都让给分支吧，主脉做的事情，跟他们没有关系。”
啪——
小院里，那哀嚎声不再响起，那金色火焰带来的高温点燃了周围的物件，燃起了正常的大火。
萧鹤走上前，小心翼翼的绕开萧懋焚，声音微弱近似于哀求：“里面，还有些东西，需要拿出来...”
“...随便你。”
萧懋焚不再看他，只是向前走去，在彻底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橙色的大火吞噬了整个小院，烧去了罪恶的源头，却也同时烧去了萧懋焚的过去。
看着在火中忙碌的萧鹤，萧懋焚不再言语，也不再有一丝留恋，转身离去，同时，虚无原罪也同步觉醒。
事后，当萧家一众分支前来询问时，萧懋焚没有吭声，当这些分支试着染指萧将死后的权力时，萧鹤也没有阻止。
分支的人汇聚起来，为萧家增添了一抹人气，萧鹤没有任何反应，整日关在自己的小院中，不再轻易见人。
萧懋焚还在继续以前的生活，吃饭，睡觉，修炼，三点一线，所行所为皆透露出一股麻木。
萧家家产被瓜分殆尽，只有大笔的金钱留给了除萧懋焚以外的四个兄弟姐妹，其中以肖芥的数量最多。
狂欢结束后，接下来就是面对冰冷的现实，萧家分支并不愚蠢，知晓萧家散了他们也会遭殃，便再请萧鹤出来主政。
但萧鹤再出来后，一贯以摆烂随意的态度应付了事，让他们十分失望，本该作为家族门面的萧懋焚，也时刻散发着一股迟暮感。
......
回忆结束，萧懋焚说的有些口干，准备先缓一缓，陈霄一手摩挲着下巴，看着萧懋焚说道：
“遭遇了这种事情，会摆烂也正常，但你现在看上去，可没有一点儿半死不活的样子啊。”
“为了让我振作起来，我的一个叔伯找来了在金闻观里修道的一个亲戚，也是我的远房叔叔萧文锦。
得知了我的情况后，他便带着我去修了一段时间的道，也算是...让我从麻木不仁中的状态中脱离。”
萧懋焚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神采：“我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当年的原罪热遍及江湖，像我家这样的情况，在江湖上一定还有不少，我想要将这些惨剧终结。”
“家丑不可外扬，其它地方可不会像你父亲那样，能让你去终结罪恶的源头，兴许，他们本就是罪恶的一部分。”
“我知道。”
萧懋焚点了点头：“但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无论大小，无论生死，只要能去做就好...
我说了那么多，想必你也知晓了我的决心，所以，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也请你如实的回答我。”
陈霄愣住，伸手指向自己：“啊？还有我的事儿？”
“对。”
“行，那你问吧。”
“陈霄，你作为先天的负罪者，到底是不是基因工程，或者某些罔顾人理的计划的产物？”
“呃...这该让我从何说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