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陈维明带来一份报纸广告报价。
最小的豆腐块版面也要三千八百元,差不多是半地下室一个季度房租。广告公司给出的文案是“国内领先中文搜索,知识尽在掌握”。周成读得很兴奋,苏雨桐则拿红笔圈住“领先”,问拿什么样本、和谁比较。
陈维明把报价单收回去:“那你们总得让人知道地址。”
1997年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搜索引擎是什么。对着路人说“更精准”,和宣传一台陌生仪器更准确差不多。
真正的问题是:谁会在什么时候需要它。
北方工业大学图书馆的高老师给出第一个答案。
新生检索培训。
教师查文献。
研究生写开题报告。
他同意星辰在图书馆放一百张使用说明,但提出两个条件。
第一,不得把学校名称写进商业宣传,除非另行许可。
第二,培训现场必须有人记录失败查询,不能只演示准备好的结果。
马飞答应。
使用说明第一版印了两百张,油墨味很重。马飞为了省钱选了单色薄纸,叠起来会透字。高老师拿到后说背面例子看不清,退回重印。印刷店只肯免费补一百张,剩下一百张损失由星辰承担。
周成觉得学校太挑,苏雨桐把卡片放在日光灯下,让他自己读第三行。前后字叠在一起,连测试地址都像多了一串字符。第二版加厚纸以后,每张贵了两分钱,至少不会让推广材料先制造一次失败查询。
苏雨桐把说明卡上的第一句话从“国内领先的中文搜索系统”改成:
“当你不知道资料的准确题名时,可以试试。”
背面没有公司愿景,只有四个例子。
输入主题和年份。
输入作者姓氏与关键词。
输入记得的一句话。
找不到时,提交原始查询,不必替系统修改问题。
第一次培训来了二十七个人。
有人搜索“陶瓷基复合材料热冲击”。
有人搜索“鲁迅在日本学医时的同学”。
还有人输入宿舍停水通知里的整句话,想验证星辰是不是什么都能找。
最后一条当然找不到。
现场笑成一片。
负责演示的周成脸涨得通红,想换回准备好的查询。
他的手已经摸到写着“液体火箭燃烧振荡”的演示纸,马飞从后排轻轻按住,没有替他救场。周成只好当着二十七个人打开覆盖说明,展示系统目前没有学生处公告来源。
高老师却问那名学生:“你为什么认为它应该找到?”
“不是说能搜公开页面吗?”
“宿舍通知公开贴在楼下,不等于已经进入电脑。”
这个解释比任何宣传都更重要。
星辰能搜索的,只是被允许获取、已经处理并仍保有来源的信息。它不是世界本身。
培训结束后,二十七个人留下十九条失败查询。
那个搜索停水通知的学生最后一个交表。他在“是否愿意再用”一栏勾了愿意,理由是至少系统承认没有。周成看到后,把演示纸折起来塞回口袋,回半地下室便给空结果页增加已覆盖来源入口。
第二周同一学生再搜宿舍通知,仍然没有结果,却点进了学校主页目录。他发邮件建议以后接入校内公开公告。星辰没有立刻抓,只把建议转给高老师确认权限。
一周内,使用地址被抄到另外两个院系的bbS上。没有人知道是谁先贴的。日志里只看见晚间查询缓慢增加。
第二所学校提出测试申请时,马飞没有立即开放。
他先寄去数据访问说明、故障联系表和容量上限,请对方选择不与现有高峰重叠的测试时段。
第三所学校希望把自己的馆藏目录并入星辰。
苏雨桐要求先确认目录版权、更新责任和错误反馈渠道。
扩散因此很慢。
每新增一所学校,周成就多一张值班表。第六所学校第一次测试与已有晚高峰重叠,马飞要求改到周六上午,对方觉得星辰架子大,差点取消。高老师主动把四月故障说明传真过去,解释错峰不是营销配额,而是服务器八十并发的红线。
对方最终接受周六测试,还把原计划的六十人拆成两场。两场都没有宕机,返回延迟最高三点七秒。负责老师在回执上写:“限制提前说清楚,可以配合。”
到九月,参与测试的学校从三所增加到七所。
没有百万用户。
没有“席卷校园”。
每天独立查询的人数仍不到两千,其中许多人只来一次。
但重复使用者在增加。
有位历史系研究生连续六周每周使用,查询从宽泛主题逐渐变成作者、年份和版本差异。另有一名教师把失败记录整理成表,每月寄一次传真。
历史系研究生姓许。第七周没有出现,苏雨桐本想把他从重复用户样本中结项,第八周却收到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找到的十二条版本目录,以及一张手写说明:上周去外地查档案,没有网络。
他没有把成果归功星辰,只标出哪几条来源有帮助、哪几条年份错误。苏雨桐把错误拆成工单,马飞则征得同意后,把这份使用过程匿名加入培训材料。
星辰第一次看见,所谓用户增长不是一条向上的总数曲线。
是不同的人在不同任务里,决定要不要再回来。
陈维明看月报时问:“为什么不送点东西?查十次送电话卡,肯定涨得快。”
“会涨查询次数。”马飞说。
“这不就是增长?”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为了找资料。”
陈维明让人算了电话卡方案,十元一张,最少两百张。马飞没有直接否决,只提出做一周对照:不送实物,一半入口增加更清楚的使用示例,另一半维持原页。结果前者的重复使用率略高,查询总数却没有暴涨。
“两千块省了。”陈维明说。
“也可能是学校用户不喜欢电话卡。”苏雨桐把结论改成仅适用于本次测试,不许推广到所有用户。
九月最后一个星期,许同学又寄来一份传真。纸上只有三个新查询和一句话:上次年份错误已更正,今天继续查版本。
马飞把传真钉在月报旁。楼道里的说明卡只剩七张,他没有立刻加印,先让周成统计下个月七所学校各自需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