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想在星辰搜索上买位置的客户,是卖调制解调器的。
对方姓罗,在中关村有三个柜台。
罗老板是从五金店的传真号码找来的。他进半地下室先嫌楼梯窄,又把一只崭新的调制解调器摆在桌上,说可以用设备抵一部分费用。周成认出那是当时卖得很快的型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先不收机器。”马飞说,“您买什么、我们卖什么,写开再谈。”
“用户搜‘调制解调器’,我的产品排第一。”他说,“一个月三千。”
三千元接近星辰当时半个月的必要人工支出。
那周周成的兼职补贴、服务器托管预付款和两所学校的邮寄费用恰好加起来两千八。墙上的现金表没有给原则留出一栏,钱一到账就能把三项全部覆盖。
马飞问:“产品资料与查询相关吗?”
“当然相关。我卖的就是这个。”
“排第一的依据呢?”
“我付钱。”
逻辑简单得几乎无法误解。
星辰已经有通信产品资料库,也有越来越多用户查询硬件型号。广告不是从未来突然出现的概念。报纸、广播、黄页都在卖注意力。
问题在于,搜索结果看起来像答案。
如果出价最高的人可以成为第一条,用户很难知道那究竟是系统判断,还是交易结果。
陈维明支持试。
“不赚钱,所有规则都是用别人的项目收入养着。”他说,“而且你们可以审核客户。”
苏雨桐问:“审核什么?”
“假货、夸大宣传。”
“谁有能力判断每个型号的全部宣传?”
陈维明摊手:“那就要求商家负责。”
“商家负责,不代表星辰没有展示责任。”
争论持续了一个下午。
五金店老板听了半天,拿自己的柜台做比方:“我把给钱最多的螺丝摆门口,没什么不对。可要是客人问哪种螺丝适合水管,我总不能还指最贵的。”
陈维明说报纸广告也挨着新闻,读者自己分得清。苏雨桐找来当天报纸,让在场五个人分别指出广告边界。两块软文有三个人认错,争论便从“用户应当知道”改成“页面怎样让人知道”。
最终,马飞在纸上画出一个结果页。
最上方是一块浅灰区域,标题写“商业信息”。
下面才是自然检索结果。
商业信息最多两条,必须与查询主题相关,显示出资方名称,不参与自然排序,也不能购买竞争者名称或个人姓名。
罗老板看到设计后不满意。
“灰框太像广告。”
“它就是广告。”
“用户一看就不点。”
“那说明他们不想点。”
“我花钱买的就是让他们点。”
“你买的是展示,不是误认。”
罗老板要求把“商业信息”改成“推荐产品”。马飞拒绝,因为推荐听起来像星辰测试过产品。双方最后同意显示商家名称、型号、价格区间和页面更新时间,所有性能说法必须能在提交资料里找到来源。
周成现场搜了罗老板的型号,发现宣传单写“支持全部线路”,说明书却只列了规定线路条件。罗老板骂厂商中文写得滑头,自己把文案改成“具体速率受线路质量影响”。
价格从三千降到一千二。
期限从一个月缩到两周。
关键词只限“调制解调器”“拨号上网设备”和三个具体型号,不允许覆盖“上网故障”“网速太慢”等问题词。
星辰保留投诉后暂停展示的权利,剩余费用按天退还。
第一条商业信息上线那天,点击率只有自然第一条的五分之一。
一千二百元到账后,马飞先付服务器预款,剩下的钱没有给周成涨补贴,而是按原账期结清。他把广告收入单独记在第一栏,旁边写清展示天数和可退款余额。罗老板若中途撤下,未履行部分不能当利润花掉。
罗老板第二天就打电话要求换颜色。
“至少把灰框去掉。”
马飞拒绝。
“那我不续。”
“可以。”
电话挂断后,周成看着统计表:“一千二也要没了。”
“本来就只有两周。”
“如果广告都这样,挣不到钱。”
“那就说明现在的用户不需要这种广告,或者商家提供的信息不够有用。”
苏雨桐把商业信息也加入质量记录。
广告是否与查询相关。
来源是否清楚。
用户是否投诉。
页面是否让人误以为它是自然结果。
两周结束,罗老板果然没有续费,却把设备说明中那句线路限制保留了下来。他说灰框不好看,带来的电话也少,不过来问的人至少都知道型号,不会先花半小时解释什么是调制解调器。
商业信息下线后,周成做了截图,连同自然结果一起封存。第二天他调整题名权重,结果页第一条恰好换成另一家调制解调器厂商。有人在反馈邮件里问是不是新客户付了钱。
马飞把排序变更记录和商业客户清单一并回复:没有。邮件发出以后,他又让周成把两类日志的访问权限分开。灰框已经消失,怀疑却不会随它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