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了？”
王野问。
“十九。”
女孩回答，声音很小。
“上学了吗？”
女孩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上了，家里没钱。”
王野不再问。
他知道这种女孩的来历，大多是从农村或小县城来的，家里穷，出来打工，被骗或自愿进了这行。
在九十年代的滨城，这种故事太多。
音乐换了，是快节奏的迪斯科。
彪子站起来，拉着女孩进舞池。
舞池很小，但挤满了人，身体贴身体，随着音乐扭动。
彪子跳得很疯，动作夸张，引来一阵哄笑。
“王哥，跳舞吗？”
小丽小声问。
“我不会。”
“我教你，很简单的。”
王野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
小丽牵着他的手，走进舞池。
人很多，很挤，音乐震得耳膜发疼。
小丽教他基本舞步，其实就是在原地摇晃，扭腰，摆手。
王野动作很僵硬，像个机器人。
小丽笑了，是真心的笑，不是职业的假笑。
“王哥，你放松点，别这么紧张。”
“我从来没跳过舞。”
“第一次都这样，多跳几次就好了。”
王野试着放松，随着音乐摇晃。
很奇怪，在车间里他能熟练操作任何机器，但在这里，他连最简单的舞步都学不会。
跳了几分钟，他满头大汗，拉着小丽回到座位。
“怎么样，好玩吧？”
彪子也回来了，气喘吁吁。
“还行。”
王野擦了擦汗。
“这才对嘛，出来玩就要放开。”
彪子搂着他的肩，“老王，我知道你看不惯这些。”
“但你要在这个圈子混，就得适应。”
“三哥带你出来，是把你当自己人。”
“你要是总端着，三哥会怎么想？”
王野明白彪子的意思。
陈兴在考验他，看他能不能融入这个圈子，能不能接受这个圈子的规则。
“我知道。”
王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苦，很冲，但喝下去后，身体热了起来。
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闪，周围的人在笑，在闹，在调情。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不真实，但又真实地发生着。
小丽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
女孩的身体很软，很暖，有廉价的香水味。
王野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搂她，只是坐着，喝酒。
“王哥，你是个好人。”
小丽忽然说。
“为什么？”
“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小丽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看我，是看货物，是看玩具。你看我，是看人。”
王野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也不想干这个。”
小丽低声说，“但我爸病了，要钱做手术。我弟弟上学，要学费。家里就我一个能挣钱，我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在嘈杂的音乐中，像一根针，刺进王野心里。
他想起了机械厂那些下岗的工友，想起了赵铁柱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想起了刘建国辍学的儿子，想起了孙卫东断了的腿，想起了老张胃癌晚期的脸。
在这个九十年代，每个人都在挣扎，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
有人卖力气，有人卖技术，有人卖尊严，有人卖身体。
本质上，没有区别。
“你会离开这里吗？”
王野问。
“攒够钱就离开，回老家，开个小店。”
小丽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就熄灭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
这时，陈兴走过来，拍了拍王野的肩：“王野，过来，给你介绍几个人。”
王野站起来，跟着陈兴走到另一边。
那里坐着几个男人，都四五十岁，穿着体面，但眼神精明，一看就是生意人。
“这是王野，我新请的兄弟，技术一流，管理也有一套。”
陈兴介绍，“这是工商局的李科长，税务局的张科长，还有这位，港务局的刘处长。”
王野心里一惊。
这些都是实权人物，陈兴能请动他们，说明背景不浅。
“李科长好，张科长好，刘处长好。”
王野一一打招呼。
“小王是吧，年轻有为。”
刘处长五十来岁，胖胖的，笑眯眯的，“老陈说你管三号车间，港务局的订单在你那儿做？”
“是的刘处长，我们一定按时按质完成。”
王野说。
“好，好好干。”
刘处长拍拍他的肩，“老陈的人，我信得过。以后港务局还有订单，都给你做。”
“谢谢刘处长。”
“别客气，都是自己人。”
刘处长端起酒杯，“来，喝一杯。”
王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但他面不改色。
“好，爽快！”
刘处长大笑，“老陈，你这兄弟不错，是个人才。”
“王野，以后多跟刘处长学习。”
陈兴也很满意：“刘处长是前辈，经验丰富。”
“一定。”
王野点头。
又喝了几轮，刘处长等人起身告辞。
陈兴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脸色严肃了许多。
“王野，你都看见了。”
陈兴坐下，点了支烟，“在这个社会混，光有技术不行，还得有关系。”
“刘处长是港务局管采购的，他一句话，咱们就有订单。”
“工商局、税务局，哪个部门打点不好，都别想安生。”
“我明白。”
王野说。
“明白就好。”
陈兴看着他，“我让你来这儿，不是让你玩女人的，是让你见世面，认识人。”
“以后这些人，你要学会打交道。”
“该送钱送钱，该陪玩陪玩，别心疼钱。”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关系不到位，有钱也赚不着。”
“谢谢三哥指点。”
“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陈兴拍拍他的肩，“今天要账的事，你干得不错。”
“但你要记住，要账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生意在桌上，在酒里，在这些人脉里。”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是。”
陈兴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王野坐回位置，小丽还在，但没再靠过来，只是安静地坐着。
“王哥，你要走了吗？”
小丽小声问。
“嗯，差不多了。”
“那你……下次还来吗？”
王野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有期待，也有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