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样子，死不了。”
父亲咳了几声，“小野，你在县里，没惹事吧？”
“没有，爸，我好好的。”
王野说，“我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管着一个车间，几十号人。还在夜总会当经理，一个月挣好几千。您儿子有出息了。”
“有出息是好事，但别忘了本分。”
父亲盯着他，“小野，咱老王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不偷不抢，不坑不骗。你在外面，也得这样。钱可以少挣，但不能丢了良心。听见没？”
“听见了，爸。”
王野低下头。
父亲的这番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没偷没抢，但他杀了人，手上沾了血。
这算不算丢了良心？
但他不能说。
说了，父亲会气死，母亲会崩溃。
他只能把这些事埋在心底，一个人承受。
“爸，您好好养病，别操心我。”
王野转移话题，“我给您买了新药，进口的，效果好。您按时吃，病好了，我带您和妈去滨城玩。”
“玩啥玩，浪费钱。”
父亲摆摆手，“你挣钱不容易，省着点花。家里啥都不缺，你别老往家里拿钱。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爸，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有数。”
王野说。
父子俩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父亲问，王野答。
问他在厂里怎么样，问夜总会是干什么的，问最近的生活。
王野挑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含糊过去。
晚上，母亲做了几个菜，都是王野爱吃的。
红烧肉，炒鸡蛋，酸菜粉条，还有一锅白菜豆腐汤。
很简单的家常菜，但王野吃得很香。
这是家的味道，是他在县里那些大酒店里吃不到的味道。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王野看着父母脸上的笑容，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
这种平凡的幸福，是他用血和命换来的。
他不知道，还能享受多久。
饭后，王野帮母亲洗碗。
母亲一边洗一边说：“小野，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但你记住，不管遇到啥事，家永远是你的退路。累了，就回来。妈给你做饭，爸陪你说话。咱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个团圆。”
“嗯，我知道，妈。”
王野眼眶发热。
晚上，王野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小床上。
床很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是母亲白天刚晒过的。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父母房里传来的咳嗽声，听着窗外偶尔的狗叫声，心里一片宁静。
这是家，是他的根，是他的港湾。
在外面，他是王总，是王哥，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但在这里，他只是儿子，是个普通人。
第二天一早，王野早早起床。
上午九点，王野刚吃完早饭，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蓝色的厢式货车停在楼前，车身上印着“复县百货商场”几个红字。
“是送家电的吧？”
母亲也凑过来看。
“应该是，我下去看看。”
王野穿上外套下楼。
货车上下来两个工人，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商场的工作服。看见王野，年长的工人问：“同志，这里是三号楼二单元吧？有户王野家，买了家电，让我们送货。”
“我就是王野。”
王野点头，“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彩电、冰箱、洗衣机，三大件，一件不少。”
工人打开货车厢门，里面用泡沫和绳子固定着三件大纸箱。
“行，搬上去吧，三楼东户。”
王野说。
“好嘞，您稍等。”
两个工人开始卸货。
先搬洗衣机，双缸的，很沉，一个人扛不动，两个人抬着，哼哧哼哧地上楼。
楼道很窄，拐弯费劲，但工人们很专业，慢慢挪，没磕着碰着。
左邻右舍都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
“哟，老王家买家电了？三大件，厉害啊！”
“王野这孩子有出息了，现在挣大钱了。”
“这得花多少钱啊？起码得两三千吧？”
“两三千？你想得美！一台彩电就得三四千，三大件加起来，没有一万下不来！”
“我的天，一万？老王家这是发财了？”
议论声中，洗衣机抬上去了。
接着是电冰箱，更沉，两个工人累得满头大汗。
王野想搭把手，被工人拦住了：“同志，您别动，我们来。这玩意儿沉，别闪着腰。”
好不容易把冰箱也抬上去，最后是彩电。
二十一寸的，带遥控器，箱子最大，也最金贵。
工人抬得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
三大件都搬进屋，小小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
父母看着三个大纸箱，又高兴又无措。他们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新家电。
“同志，辛苦了，喝口水。”
母亲赶紧倒水。
“不用了，大娘，我们还得开箱验货，安装调试。”
年长的工人说，“同志，您检查一下，外包装完好，没破损。我们这就开箱，您看着，有问题当场说。”
“行，开吧。”
王野点头。
工人先开彩电的箱子。
泡沫塑料一层层剥开，露出黑色的电视机外壳，亮得能照人。
二十一寸，在当时算是大屏幕了。
工人把电视机搬到桌上，接上电源，插上天线，打开开关。
“滋啦”一声，屏幕亮了，雪花点闪烁。
工人调了调天线，画面渐渐清晰，是中央一台的《新闻联播》。
声音洪亮，画面清楚，比家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强多了。
“妈，您看，清楚不？”
王野问。
“清楚，真清楚！”
母亲凑近了看，眼睛都不眨，“这颜色真好看，人跟真的一样。”
“这是彩电，当然有颜色。”
王野笑了，“妈，以后您看电视剧，不用再盯着黑白了。”
接着开冰箱。
白色的双门冰箱，上面冷冻，下面冷藏。
工人接上电源，指示灯亮了，冰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同志，冰箱得静置两个小时再通电，我们现在通电是为了试机。”
工人解释，“现在看，制冷正常，没问题。您记住，冰箱要离墙十公分，通风散热。别放太热的东西，费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