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复县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傍晚时分,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入锦绣花园小区。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轻响。
王野将车稳稳停在楼下,熄了火。
他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扇熟悉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出,家里暖气烧得很足,这是他在这个冰天雪地里最踏实的避风港。
他拎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不疾不徐地走进单元门,上了三楼。
掏出钥匙开门,屋内暖流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这是一套普通的居民楼住房,三室一厅,装修谈不上豪华,但处处透着踏实和温馨。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直到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这才伸手在墙壁上摸索到了开关。
“啪。”
客厅的吊灯亮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王野随手将公文包丢在玄关柜上,大衣也顺势搭在椅背上。
一沓沓捆扎整齐的现金,整齐码放、层层堆叠,铺满了大半客厅地面。
清一色崭新的蓝色百元钞,用牛皮纸条规整捆紧,每一万块为一捆,密密麻麻罗列开来。
暖光落在纸币上,泛着温润又刺眼的暗红光泽,纸币独有的油墨气息混杂着屋内干燥的暖气,弥漫在整个房间。
为了存放这些钱,王野忙乎了半个月。
他每天都往返于复县和开发区。
此时,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厚重的遮光布挡住外面所有视线,门缝、窗缝全部贴好密封条,杜绝一切窥探的可能。
地面铺了干净的防潮纸板,避免钞票受潮沾染寒气,每一堆现金都分门别类,贴着不起眼的白色便签,标注着资金来源。
王野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地面错落的现金堆。
最靠左的一堆,标注着皇朝夜总会,纸面字迹工整:本月净利、往年挂账回款,合计两百八十万。
这是夜夜笙歌、灯红酒绿里攒下的干净流水,也是最明面、最经得起查的合法收入。
中间偏右,贴着工业园土石方工程的标签,三百二十万。
这笔钱沾着泥土风霜,是工地里一铲一铲挖出来的血汗,也是打通市里城建人脉最稳妥的筹码,回扣、工程款层层结算,分毫不差。
靠墙堆放的几摞,属于复县产业:金孔雀舞厅、五金建材店、长途运输队。
零散汇集,高低错落,总共四百一十五万。
而客厅最深处、堆得最高、体量最庞大的一片现金,白纸标签上只有简单四个字:漠河贸易。
一千九百八十五万。
这笔钱,沉甸甸带着边境的风雪与野性。
是一次次跨境交割、一车车硬货周转,在冰天雪地的漠河边境,刀口舔血、冒险换来的暴利。
也是他今年最隐秘、最核心的家底,没有流水痕迹,没有账面记录,纯纯粹粹的硬通货。
几大堆钱款相加,总数清清楚楚,定格在三千万整。
在这个物价低廉、工资微薄的年代,这笔钱是一笔足以撼动整个滨城地下格局的天文数字。
王野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拂过最外侧一捆钞票的边角,纸质挺括,触感冰凉。
他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清淡却真切的笑意。
不是张狂的狂喜,没有暴戾的张扬,那是一种熬过艰险、踏平阻碍后,沉稳笃定的释然,是掌控自身命运、攥紧资本底牌的冷冽愉悦。
这两年,他从一无所有艰难起步,在滨城的灰色地带步步为营。
开过舞厅,盘下工地,打通运输线路,远赴漠河打通跨境贸易。
见过边境极寒的风雪,挨过同行阴狠的暗算,熬过资金断裂的窘迫,也扛过刀口舔血的厮杀。
尤其是漠河那趟买卖,十二支步枪、二十五把手枪,还有炸药手雷暗藏风险,一路闯关、隐秘运输,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
经历了这么多凶险,而眼前这两千万现金,就是他最强的底气。
没有花哨的账面流水,没有复杂的资产抵押,全部是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现金。
藏得住、转得动、查不出,在这个人情大于规矩、关系决定出路的灰色圈子里,现钞永远是最硬的通行证。
王野收敛笑意,神色归于冷静淡漠。
他转身走到玄关,弯腰翻开那只黑色公文包。
包内没有贵重物件,只放着一本黑色牛皮硬壳账本、一沓厚实的哑光牛皮纸袋,还有一小捆黑色专用封口胶带。
这本账本,不同于顺子记录的公开账目。
纸页泛黄,字迹深浅不一,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记载着滨城、复县、开发区所有能用得上的人脉关系。
上至市局实权领导、开发区管委会大员,下至辖区派出所、税务、工商、文化稽查的办事人员,姓名、职务、喜好、忌讳、每年打点金额,全部一目了然。
这不是生意账本,是他精心维系了两年的保护伞名录。
王野将账本摊开平放在茶几上,指尖划过纸页,目光冷静凛冽。
他没有急着拿钱,而是先按职务层级,把所有人划分归类。
第一层级,是手握生杀大权的顶层靠山。
以三哥陈兴为枢纽,市里分管治安、城建的两位实权领导位高权重,一句话便能定他生死、断他产业。
第二层级,是辖区一线执法人员。
开发区派出所、刑警队,包含曾上门问询他的赵队长,这类人常年驻守一线,管控地面治安,拿捏着场子、工地的生死命脉,是日常最需要维稳的关系。
第三层级,是职能稽查部门。
税务、工商、消防、文化稽查,看似没有执法队杀伐果断,却能靠着一纸文书,随时查封舞厅、建材店、运输队,卡死所有明面生意。
最后一层,是基层人脉。
街道办、片区民警、城管小队,不起眼却难缠,负责守住后方安稳,杜绝日常琐事找麻烦。
分类完毕,王野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最先走向漠河贸易那堆最高的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