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王野能给我“特色”轻工品，那我给你“特色”原材料，也算“礼尚往来”。
黑子和刚子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野哥早有交代：只要不是完全没法用的垃圾，只要价格“合适”，照单全收！
现在是特殊时期，有货，能周转，就是胜利。
这些来自俄罗斯的“混合”原材料，在漠河经过简单的分拣（主要是把太离谱的挑出来），便通过陈兴早已安排好的铁路运输线，一车车发回滨城。
在滨城，陈兴有自己成熟的销售网络。
这些木材、钢材，被迅速分销到滨城乃至省内外的各个建筑工地、家具厂、小型加工厂。
那些旧机器，则被当做“进口设备零件”或“二手优质设备”，卖给一些贪图便宜的小企业主或乡镇企业。
价格，自然比正品低一大截。
但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处处讲究“搞活经济”的年代，这些“价格实惠”的进口货，依然有着巨大的市场。
陈兴甚至为此专门“开发”了几个下游渠道，专门消化这些“有特色”的俄罗斯货，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表面上，这条横跨中俄的“灰色”物流链条运转顺畅，甚至比之前更加“繁荣”。
王野解决了原材料成本上升的压力（虽然品质下降，但进价也“随行就市”地调低了），还从“特殊货物”出口中赚取了惊人的差价。
陈兴的分销网络也赚得盆满钵满。
维克多则获得了急需的现金和能在俄罗斯市场快速脱手的“硬通货”商品。
三方似乎都“赢”了。
然而，滨城市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一些小型工地抱怨新进的俄罗斯木材容易开裂变形，一些家具厂发现板材里虫眼太多，做出的家具卖相不好。
偶尔有贪便宜买了“进口旧机器”的小老板，发现机器动不动就趴窝，维修找不到零件，成了废铁一堆。
但这些抱怨，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浪花都没翻起来。
在这个追求速度、野蛮生长的年代，些许的质量问题，在低廉的价格面前，似乎显得无足轻重。
人们更关心的是“有没有”，而不是“好不好”。
王野偶尔会听到手下汇报这些零星的市场反馈，但他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不再多问。
他站在南山公司总部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在改革春风中日益喧嚣的城市，眼神深邃。
他知道，自己和陈兴，正在这条灰色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们用垃圾换垃圾，用次品换次品，在两国经济的缝隙和混乱中，攫取着带血的利润。
这条链条看似牢固，实则脆弱无比。
它建立在各方心照不宣的妥协和对风险的共同无视之上。
任何一环出现问题——比如俄罗斯那边因为劣质商品爆发大规模事故，或者滨城这边有较真的买家因为质量问题闹大，都可能让整个链条瞬间崩断，将他们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巨大的利益像漩涡一样吸引着他们。
他们只能继续向前，在越来越浓的迷雾中，走向未知的深处。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阴沉，陈兴约了王野到他新开的一间茶楼雅间喝茶。
茶楼装修得古色古香，窗外是小桥流水的仿古园林，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
陈兴心情似乎不错，亲自摆弄着功夫茶具，手法熟练地烫杯、洗茶、泡茶，茶香袅袅升起。
“野子，尝尝，朋友从福建弄来的上好铁观音，说是核心产区的，一般人喝不着。”
陈兴将一小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王野面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王野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茶香馥郁，确实是好茶。
他浅啜一口，茶汤醇厚回甘，但他却品不出多少滋味，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三哥，最近这条线，走得是越来越‘顺’了。”
王野放下茶杯，看着陈兴，缓缓开口。
“顺还不好？”
陈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咂咂嘴，“你是不知道，就这俩月，光是从毛子那边倒腾过来的‘特色’木头和铁疙瘩，走咱们那几个渠道散出去，赚的差价，都快赶上我两年的利润了！更别说你那边出去的那些‘宝贝’，更是暴利！这买卖，比抢钱都来得快！”
他眼里放着光，显然对近期的“战果”极为满意。
王野没有附和，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是赚得快，三哥。”
“但这钱，我总觉得……有点烫手。”
陈兴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烫手？怎么说？”
“俄罗斯那边，情况越来越乱。”
“维克多现在是被钱逼疯了，什么都敢要，什么都敢接。”
“可这种日子，能长久吗？”
王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忧虑，“他给咱们的货，你也看到了，越来越不像样。”
“咱们出去的货，就更不用说了。”
“黑子上次打电话，说伊万那边的人，搬货的时候，脸色都不对。”
“维克多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数？”
“这买卖，现在是靠咱们三家都缺钱、都急着周转硬撑着的。”
“万一哪天……”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万一哪天俄罗斯那边形势稍微稳一点，或者维克多缓过劲来，又或者，咱们这边出点什么事，有人较真，查起来……”
陈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茶壶，靠在酸枝木的太师椅背上，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野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陈兴的语气变得随意，甚至有些满不在乎，“这买卖，本来就不是能长久的买卖。”
“咱们当初搞这个，不就是看准了毛子那边乱，有空子可钻吗？”
“现在钻了，钱也赚了，还想那么多干嘛？”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至于说长久？”
“嘿，这世道，有什么买卖是能长长久久的？”
“尤其是咱们干的这些，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能干一天，就赚一天的钱。”
“哪天干不了了，或者觉得风险太大了，收手不就行了？”
王野微微皱眉：“三哥，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