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滨城初夏的槐树叶子一样，一天比一天浓密起来。
何志远入职之后，远洋实业在开发区的运转效率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以前王野自己跑都要费一番周折的手续，何志远出面之后，往往三五天就办下来了。
街道办那个马科长第二次来工地“检查”的时候，何志远亲自接待，客客气气地递了名片，笑着说“马科长，我爸常提起你，说你工作认真负责”，马科长一看名片上的名字，脸色变了几变，话没说几句就收了队走人，从此再没来找过麻烦。
七月下旬，训练基地的综合楼主体框架封顶，两块训练场的草皮也铺好了，远远看去绿茵茵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亮眼的光泽。
王野抽空去看了两次，站在综合楼前面望着那片整齐的草皮，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踏实。
球队那边，孙教练已经开始带着球员们做最后的冲刺训练了。
九月份的帝都决赛圈，是远洋队今年最重要的一场硬仗。
刘德胜那边倒是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说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让王野放心。
王野嘴上应着，心里却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他也没有再追问细节。
既然选择了用人，就得信任到底，哪怕这种信任带着七分的审慎和三分的不安。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王野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何志远送来的储备用地开发方案，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和客气，但比平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松：“王老板，是我，何副区长。”
王野立刻坐直了身体：“何区长，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
“不是公事，是私事。”
何副区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温情，“今天志远回来吃饭，说起在你这儿干了一个多月了，学了不少东西，人也比之前踏实了很多。”
“他妈妈很高兴，我也挺欣慰的。”
“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王野握着电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何区长，您太客气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郑重地回答：“志远是个好苗子，脑子聪明，做事踏实，是我捡到宝了。”
何副区长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只是又叮嘱了一句“那孩子年轻，有时候做事冲动，你多看着点”，便挂了电话。
王野放下听筒，坐在办公桌前愣了几秒，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何副区长那个电话，分量不轻。
那不是官场上的客套，是一个父亲真心的感谢。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份人情转化成更长远的合作基础，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陈兴的号码。
“王野，明天晚上有空没有？”
陈兴的声音听起来比前些日子轻快了不少，带着一种事情办妥后特有的松弛，“我那个场子弄好了，你过来看看，帮我掌掌眼。”
王野握着电话，心里微微一动。
上次在陈兴家吃饭，他刚把赌场的事推干净，说自己现在不方便沾这些，陈兴也答应让他完全不掺和。
但陈兴亲自打电话叫他过去看，这面子无论如何得给。
“行，三哥，明天晚上几点？”
他问。
“晚上八点吧，你先来我这儿吃个饭，吃完饭咱们一块儿过去。”
挂了电话，王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倒不是担心陈兴搞出什么乱子来，以陈兴在滨城的资历和手段，一个地下赌场还不至于让他翻船。
他只是纯粹好奇。
好奇陈兴能把一个“高端私人会所”式的赌场弄成什么样，好奇那些滨城有头有脸的人进了赌场之后会是什么姿态。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王野准时到了陈兴的别墅。
饭已经摆好了，比上次丰盛些，四冷八热一锅汤，还有两瓶开了盖的五粮液。
陈兴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性了不少。
“来了？”
“坐，先吃饭。”
陈兴招呼他坐下，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几口，又端起酒杯抿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个场子，我找人在里面整整装了两个月。”
“你猜怎么着？”
“我从澳门那边请了两个设计师过来，照着那边的标准做的。”
“你等会儿亲眼看了就知道，整个滨城找不出第二家这样的来。”
王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三哥出手，肯定差不了。”
两人边吃边聊，陈兴兴致很高，把赌场内部装修的细节跟王野说了一遍。
地板是意大利进口的云石，赌桌是从澳门定制的，连荷官都是从珠海那边请来的，专门培训了一个多月才上岗。
王野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心里却暗暗感慨陈兴在这件事上投的本钱确实不小。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
陈兴站起来，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走吧，带你开开眼。”
王野跟着他出门，上了陈兴那辆黑色皇冠。
车子没有直接往中山区方向开，而是先在市区里绕了几圈，又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岔路，颠簸了几分钟，才停在一扇铁灰色的大门前。
“三哥，这门……”
王野借着车灯的光，看到那扇门做得严丝合缝，门上没有门牌号，没有任何标识，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电网，墙头还种着密密的爬山虎，把电网遮得严严实实。
“安全第一嘛。”
陈兴笑了笑，按了一下方向盘旁边的遥控器。
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车子缓缓驶入。
进门之后是一段不短的林荫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路灯很暗，间距也大，在树影下投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王野的目光透过车窗，注意到路边的树丛里、墙角下，有几处不起眼的黑影。
有人在暗处站着，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刻意去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三哥，外面放了几个人？”
王野随口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