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缕青烟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慢慢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盘旋。
“节哀顺变。”
冯队长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你跟陈兴走得近，我知道。”
王野吸了一口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今天来，是来拜年的？”
“是。”
王野的声音有些发涩，“每年初三我都过来坐一会儿。今年……”
他没有说完，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块被踩脏的地砖上。
冯队长也沉默了几秒，然后弹了弹烟灰，开口问道：“王老板，你跟陈兴关系最近，你知不知道他最近跟什么人结了仇？”
“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之前跟他的矛盾比较深？”
王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目光依然落在地上，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他抬起头，看着冯队长，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谨慎：“冯队，我跟三哥走动是经常走动，但他生意上的事，也不是什么都跟我讲。”
冯队长看着王野，目光里带着一种办案多年的审慎，像是想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
但王野的搪塞已经算是一种回答了，他便没有再追问那个问题，而是换了一种方式：“那你知道他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比如有人找他谈判，或者有什么陌生人出现在他附近？”
王野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像是在认真回忆：“年前我跟他吃过一次饭，他提了一句最近滨城不太平，让他注意安全。”
“其他的……他也没多说。三哥那个人你也知道，很多事他放在心里，不会什么都往外倒。”
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只说了自己想说的那一部分。
关于陈兴去年开赌场的事，关于那个在赌场里闹事的体制内客人，关于场子被关停之后陈兴收到过几次警告的传闻，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清楚冯队长不是普通人，问话的方式带着老刑警特有的耐心。
但有些事，确实不能通过官方渠道去解决。
冯队长掐灭烟头，站起身来：“行，那今天就到这儿。”
“如果想到什么其他的，随时联系我。”
王野也站起身，接过冯队长递来的一张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收进衣兜里：“一定。”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偏厅。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玄关附近的地面。
几处深褐色的痕迹已经被勘查人员画了标记圈，在初冬清冷的光线里，那颜色暗得几乎和地板融为一体，只有边缘略微发黑的地方依然清晰可辨。
王野收回目光，推开门，走到了外面的雪地上。
冷风灌进领口，他站了几秒，让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走下台阶，穿过警戒线，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王野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把冯队长那张名片随手扔进手套箱里，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掏出大哥大，按了几个键，把听筒贴在耳边。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陈兴的大哥陈发的。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喂？哪位？”
“大哥，是我，王野。”
王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三哥出事了。今天早上，在他自己家里。人没了，全家都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王野以为线路断了，才听到一声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像是被什么钝器击中胸口后勉强找回的气息。
然后陈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缓慢：“……你说什么？”
“三哥一家三口，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了自己家里。”
“是枪击。”
“刑警队的人已经到场了。”
王野又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期间能听到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压不住的喘息，又过了好一会儿，陈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但依然遮掩不住的破碎感：“……我马上过来。”
“路上注意安全。”
王野说。
电话没有挂断，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翻找东西的响动，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王野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陈兴的二哥陈达。
这一次电话接得更快，陈达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王野？”
“二哥，三哥出事了。”
“你赶紧过来一趟，我在别墅这边。”
王野没有多说，他已经通知陈发了，陈达这边也许已经通气，他不需要解释太多。
陈达在电话那头停了两三秒，然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了。
王野握着大哥大，沉默了几秒，又拨了第三个号码。
这一次是打给陈兴的堂弟陈旺的。
电话接通后，王野用同样简短而克制的语气把话递了过去。
陈旺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谁干的”，王野说“还不知道”，陈旺沉默了几秒，说：“我这就动身回去。”
三个电话打完，王野把大哥大放在副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那扇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的铁门，没有立刻开车离开。
他坐在车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才发动引擎，缓缓驶离了那片积雪的街道。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在一盏路灯下，熄了火。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大哥大，翻出通讯录里几个跟陈兴走得最近的兄弟的号码，一个一个拨了出去。
他通知了几个人，让他们把陈兴几个旧部都叫到别墅去，不管有什么安排，也让他们有个底。
顺子接到电话的时候，声音带着紧张和警觉，但他什么都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马上过去”。
张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野哥，我这就走”，声音比平时沉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