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滨城的办公室里，王野刚跟何志远通完电话，敲定三千万资金从香港离岸账户调拨的细节，桌上的手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正是曹二勇。
王野伸手接起电话。
“老王！”
听筒里曹二勇的声音透着一股熬了通宵的沙哑，能听出来一夜没睡踏实，“我琢磨一整夜，这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扛三千万。”
王野指尖叩着办公桌桌面，淡淡开口：“二勇兄，这事我来摆平就好，没必要把你也扯进来。”
“那不行！”
曹二勇在电话那头嗓门陡然抬高几分，语气格外执拗，“韦市长是我引去澳门的，祸是我闯出来的，到头来出钱出力全是你王野，我曹二勇躲在后边一毛不拔，那算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心底的实话也不再藏着，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想透了其中利害。
韦照吉是奉天分量最重的靠山，这一回身陷澳门贵宾厅，若是全程靠王野出钱捞人，等韦照吉平安回到奉天，领的全是王野的人情，自己反倒落个闯祸之后袖手旁观的印象。
往后在韦照吉面前，自己的分量就要大打折扣，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交情，很可能就此淡下去。
“老王，咱们把话说透亮。”
曹二勇沉声道，“我跟韦市长打交道的时间不比你短，这回是我大意，撺掇他去澳门玩，才闹出这么一档子烂事。”
“真要是你独个儿把三千万掏了，人救回来，我在韦照吉跟前脸面往哪搁？”
“我不能白白丢这份人情。”
王野沉默片刻，心里也明白曹二勇的盘算，这人精明世故，算盘打得叮当响，倒也不全是贪图人情，确确实实也怕韦照吉出事，把奉天这一摊子全都拖垮。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野问道。
“三千万，咱们两家分摊。”
曹二勇语气斩钉截铁，“你出一千万，我出一千万。”
“剩下一千万，我有个路子，从奉天财政局那边想办法周转一下，走个临时拆借的名目，先把窟窿填上，后续再慢慢补回去。”
听见这话，王野脸色骤然一沉，当即一口回绝：“不行，这条路子想都不要想。”
“啊？”
曹二勇愣了一下，“怎么不行？”
“只是临时周转，又不是直接贪掉，过段时间咱们把钱补回财政局账上，不留尾巴。”
“眼下火烧眉毛，先把人捞出来要紧啊。”
“你糊涂。”
王野的声音冷了几分，“韦照吉是什么身份？”
“奉天一市之长，私下跑到澳门赌场豪赌，输了三千万，这件事本身就是天大的忌讳。”
“这事现在还压在澳门那边，没往外泄露半分，一旦风声走漏，足够毁掉他整个政治生涯。”
“你还想动财政局的公款去填赌债？”
“挪用财政资金去偿还市长的澳门赌债，这是什么性质？”
“真要是哪一环出了纰漏，账目对上，被审计或者纪委抓到蛛丝马迹，那就是罪加一等。”
“到时候就不是韦照吉一个人垮台，咱们在奉天全部根基，会跟着连根拔起。”
“好好一个靠山，咱们不能亲手把他推进万丈深渊。”
电话那头，曹二勇久久没有出声，听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他脑子被救人心切冲昏了头，只想着凑出钱赶紧把人捞回来，倒是把其中要命的风险给忽略了。
经王野这么一提醒，后背上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
是啊，赌债已经是定时炸弹，再叠上挪用公款，那等于直接给自己埋上一颗原子弹，一旦引爆，谁都跑不掉。
过了好一会儿，曹二勇才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肉疼：“老王，你说得对，是我急昏了头，财政局这条路，作废。”
“三千万，不能动公家的钱，那就只能咱们两个私人掏腰包。”
“我咬咬牙，硬扛一千五百万，你也出一千五百万。”
“咱们一人一半，谁也别多扛。”
一千五百万，可不是小数目。
曹二勇这些年靠着沙场、钢材贸易攒下不少家底，但大多资产都压在地产和实业上面，要一下子掏出一千五百万的现金，免不了要掉一层皮。
可事到如今，没有别的选择。
人是他引过去的，祸躲不开。
王野听完，心里盘算了一番。
原本打算独自吃下三千万，保住韦照吉这层关系，如今曹二勇执意要分担，反倒也减轻了自己海外账户的资金压力。
“行，就按你说的，一人一千五百万。”
王野缓缓开口，“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笔钱全部走私人渠道，绝对不能碰任何对公、公家账目。”
“你的一千五百万，尽快换成港币，走外贸拆分通道汇到我的香港离岸账户，两笔钱汇总之后，一并结清金利厅那边的赌债欠条。”
“明白。”
曹二勇咬着牙应下，“我今天就开始动手凑钱，一千五百万港币一定打到你指定的香港账户。”
“还有。”
王野继续叮嘱，“整件事，知情人越少越好。”
“除了你我，不要再让第四个人知晓。”
“千万不要在外边跟任何熟人喝酒闲聊的时候吐露半个字。”
“一旦消息泄露出去，不管是韦照吉，还是你我，全部万劫不复。”
“我懂，这点轻重我分得清。”
曹二勇的语气严肃下来，“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会往外漏。我现在就去张罗资金，先挂了。”
电话挂断。
王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嘴上说好一人一千五百万，可王野心里门儿清，曹二勇那边的难处。
一千五百万港币，不是随手就能掏出来的现钱。
可韦照吉现在人还待在澳门。
濠江遍地赌场，纸醉金迷。
韦照吉已经赌红过一次眼，人留在那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贵宾厅里到处都是诱惑，荷官、叠码仔又最擅长揣摩人心，万一闲得没事，又坐上赌桌再搏几把，一旦再度上头，再输个几千万，那就算是把他王野和曹二勇两个人家底掏空，都填不上这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