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2002年的岁末，滨城入冬之后寒气一天比一天重，北风卷着海腥味拍打在南山别墅的落地窗上，呜呜作响。
书房之内，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隔绝屋外呼啸的寒风。
王野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加密台账，纸上全部是经过多层中转之后的资金流水记录。
这么些年摸爬滚打，他早就摒弃早年那种直接现金送礼、当面递信封的粗笨路子。
明面上的吃请、会面只是维系人情的纽带，真正的利益输送全部藏在水面之下。
借助香港、新加坡一层层壳公司，以项目咨询费、合作分红、股权投资代持的名目，一笔笔巨额美元悄然划入一众关系人物的海外隐秘户头。
没有直接的现金交割，没有白纸黑字的贿赂字条，全部包装成商业往来，就算日后有人翻查账目，也很难抓到实打实的把柄。
人情维系点到即止，平日里大多只是打打电话互相问候，逢年过节约一桌饭局闲谈几句，绝不触碰敏感话题。
保护伞藏在暗处，彼此心照不宣，越是这般干净的往来，对方的位置才坐得越发安稳，不容易被风波牵连，反过来也能继续给远洋集团留出腾挪的空间。
王野指尖一行行扫过账目汇总，最后目光定格在合计数字上，眉头微微挑了挑。
仅仅这一个整年，经由层层离岸渠道输送出去的各类利益，算下来足足两亿美元。
白部长、滨城韦照吉市长，滨城，奉天，黑河，沪市各厅局的关键人物，还有省内不少手握实权的官员，都通过代持、咨询分红的形式拿到了不菲的好处。
合上台账，王野拿起打火机，将这份纸质复印件点燃，淡蓝色火苗舔舐纸张，黑色灰烬落入桌面的铜制烟灰缸，只留唯一一份加密电子档案，锁进书房保险柜的加密硬盘。
“两亿。”
他低声喃喃自语，端起温热的普洱茶抿了一口。
钱花出去看不见声响，却买来了偌大的缓冲空间。
远洋地产拿地审批、物流园区的绿色通道，济州岛项目的国内层面默许，海外资金跨境流转的诸多便利，这些看不见的便利，远不是两亿美金能够简单衡量。
只要这批人安稳在位，自己国内实业、海外灰色盘口，就多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忙完这一大摊子耗费心神的事，王野总算得闲。
推开书房门走到楼下客厅，屋内暖气融融。
李婉婷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茶几上摆着刚切好的蜜橘，电视里正播放晚间国际新闻。
“忙完了？”
李婉婷抬眼看向他，伸手递过来一瓣橘子，“这几天天天泡书房，报表账目看不完。”
王野坐到沙发上，接过橘子塞进嘴里，浑身紧绷的筋骨终于放松下来。
这些年刀口舔血，勾连各路人物，难得有这般安安稳稳在家的时刻。
“算是告一段落。”
他靠在柔软沙发靠背，目光落在电视机屏幕上。
电视屏幕之中，国际新闻主播神色严肃，画面切换到海湾地区的战地新闻，美军大批装甲装备、作战部队源源不断向海湾地区集结，新闻字幕滚动：美国持续向海湾增兵，伊拉克战争爆发风险急剧升高，美伊冲突一触即发。
画面一闪而过，还附带简短分析，一旦开战，中东石油供应会遭遇冲击，全球能源市场将会迎来剧烈震荡。
王野的眼神微微一凝，手里橘子皮捏在指间，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伊拉克要打仗。
这个消息他之前从香港财经简报上面看过零星报道，可电视新闻直观的报道，才真正把这件事沉甸甸的分量摆在他眼前。
中东是全世界的石油心脏，全球接近四成原油出口出自这片区域。
一旦战火彻底点燃，海湾航运、油田设施随时可能遭到打击，国际原油必然掀起惊涛骇浪。
脑子里瞬间闪过念头。
原油期货。
期货，买涨买跌，撬动杠杆，战争带来的预期恐慌，就是最赤裸裸的财富机遇。
“在想什么，出神了。”
李婉婷见他盯着电视发呆，轻声开口问道。
“没什么，看看国际局势。”
王野回过神，淡淡敷衍一句，目光依旧停留在电视滚动的新闻字幕上。
吃过晚饭，等妻子上楼休息，王野重新返回书房。
他拿起卫星加密电话，拨通远在香港的阿东。
“阿东，给我搜集资料，纽约wtI原油、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把最近一年的价格走势，现在市场对伊拉克开战的各类机构研报全部整理出来。”
“另外，查清楚，我们香港远洋国际投资，通过境外合规经纪商，参与芝商所原油期货交易的全部流程，保证金、杠杆比例、风险限制，全部摸透。”
电话那头阿东愣了愣：“王总，咱们之前只做股票、互联网一级市场投资，还没碰过大宗商品期货，期货杠杆高，风险不小。”
“风险我清楚。”
王野指尖轻轻敲击红木桌面，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但机会摆在眼前。”
“美军重兵压向伊拉克，市场已经开始打战争风险溢价，油价已经在往上走。一旦冲突爆发，行情会更疯狂。”
“明白，我连夜整理材料，明天一早就把报告传真到南山别墅。”
挂断通话，王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笼罩滨城，远处海湾零星灯火闪烁。
他心里反复推演局势。
现在是2002年末，距离美军正式开打应该还有几个月时间。
市场已经在交易战争预期，油价从二十多美元一桶逐步抬升，恐慌情绪还在不断发酵。
战争悬念没有落地之前，市场害怕石油供应中断，大量资金涌入做多原油，油价持续冲高；等到真的开战，如果美军推进神速，市场预期危机解除，大量多头就会仓皇出逃，油价转头猛烈暴跌。
一涨一跌，两头都有钱可以赚。
但期货杠杆是双刃剑，赚的时候收益成倍放大，判断错方向同样会巨额亏损，稍有不慎，巨额离岸资产就能灰飞烟灭。
马尼拉盘口、世界杯赌球，那是赌人；可原油期货，是赌整个国际地缘局势。
王野心动了，他在海外有庞大的资金，可以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