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候，等了很久的事情終于有消息時，是會讓人驚懼惶恐的，因為你不知道那樣的消息背後，究竟掩藏著怎樣的訊息。
這個時間，段思危的電話打過來，同樣是告訴棠許江北恆的消息的。
能讓雙方同時得到的消息，有誤的概率極低，說明江北恆是真的有了確切的下落。
他有了下落，意味著消失數日的燕時予終于有了行動。
可是在這件事情中，他做出了怎樣的決定，他做出這樣決定的原因是什麼，眼下身處淮市的人，沒有人知道。
“江北恆既然還在加州，我懷疑他也去了那邊，現在我準備立刻啟程飛過去。”段思危說，“我覺得，你應該要和我一起去一趟。”
棠許轉開臉，很久之後，才輕聲回答了一句︰“好。”
上了段思危安排好的飛機，棠許才發現高岩也在。
整個頭等艙僅有6個包廂，僅有他們三個人，安靜又私密。
眼見棠許臉色差到極點，高岩還沒來得及說話，段思危已經命令式地開口︰“你自己找座位休息，養好精神，到了那邊，估計還有的忙。”
“好。”棠許依舊只是應了一聲，隨即便按照段思危的話，走向了最後排的包廂。
高岩放心不下，走進了棠許斜對面的位置，卻發現棠許並沒有關上包廂門，也沒有調節座位，只是拿毯子裹住自己，轉頭安靜地看著窗外。
高岩坐在那邊，時不時朝這邊看一眼，眼見著棠許始終沒有閉上眼楮的跡象，他終于還是忍不住，起身走了過來。
“棠小姐，你不要太擔心了。”高岩對她說，“我覺得以眼下的狀況來說，燕先生的狀況可能是有好轉的。”
棠許緩緩回轉頭來，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靜地听著他往下說。
高岩也知道以棠許的思維能力，大概率用不著他在這里分析這些，可是他就是覺得，如果他可以跟棠許多說一些話，或許她能感覺好一些。
“燕先生這段時間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等我意識到他在做什麼的時候，他已經將這些事情推進到最後了……”高岩斟酌著措辭，謹慎地開口，“要知道，他原本的計劃不是這樣子的。他原本是布局了很長遠的線，打算慢慢實現自己的目標的。可是現在，他明顯改變了主意，他放棄了你，也放棄了季小姐，是因為他就沒有打算給自己留後路……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做出的決定是很難再改變的，所以我幾乎也以為，江北恆肯定是死定了……可是現在，江北恆居然被放了出來！棠小姐，這說明你改變了他的想法！他發現你沒有失憶，他發現自己還不是完全沒有後顧之憂，所以他改變了主意，他沒有再繼續推進他偏執的復仇計劃……這怎麼不算是好事呢？”
棠許安靜地听他說完，隨後微微笑了起來，“嗯，是好事。”
“所以你先好好休息吧，等睡醒一覺飛機落地，說不定就可以見到他了。”
“嗯，好。”
高岩眼見她應聲，這才起身，招呼空乘來幫棠許鋪好了床，看著包廂的門緩緩閉合，高岩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著窗外，控制不住地嘆息了一聲。
……
飛機落地洛杉磯機場，陸星言的車子早已經等候在此。
棠許過關後走出機場大廳，一眼便看見了靠在車子旁邊的陸星言。
陸星言大概是沒想到最先走出來的就是她，瞬間就站直了身體，目光幾乎完全追隨著棠許，直到她來到自己面前。
原本能說會道，能指著棠許腦袋隨便罵的人，這會兒竟莫名有些失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仿佛在等待什麼宣判一般。
而棠許在安靜地跟他對視了許久之後，終于開口︰“星漾怎麼樣？腿好了嗎？”
陸星言驀地一噎，滯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恢復得還不錯。”
“那就好。”棠許應了聲，再沒有多說什麼，扭頭就拉開車門，直接坐進了車子里。
陸星言沒得到想象中的對待，愣了片刻，再抬眸時，段思危和高岩都已經來到了眼前。
段思危拿一種看好戲的表情睨了他一眼，隨後道︰“棠許就交給你了，你們一起去醫院一趟吧，江北恆那邊應該能打听出一些消息來。我們先去處理別的事。”
如此簡單交涉了一句，陸星言也就不再說什麼，只是扭頭準備開門的瞬間遲疑了一下——那一刻，他其實在考慮自己要不要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去，然而凝滯片刻後，到底還是拉開了後座的車門，和棠許並排而坐。
車子駛出機場，兩個人之間始終都是沉默又窒息的氛圍。
陸星言和棠許相識多年，早就習慣了有話直說，過了五分鐘就已經受不了了，轉頭對棠許道︰“你想怪我就怪，想罵我就大聲罵……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也不可能當沒發生過。”
棠許原本一直看著窗外，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微微嘆息了一聲，道︰“始作俑者我都不怪了，這會兒要是來跟你生氣，豈不是顯得太厚此薄彼了？”
“那你這是什麼意思？”陸星言說，“見了面就一言不發……你總該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吧？”
“一來，我們前些天才剛在蓉市見過面。二來，我實在是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說別的事，你能不能別對我提要求了？”
若是陸星言不了解棠許，大概率要認為這是女人的口是心非了。
但正是因為他了解棠許，他便可以確定，棠許說的肯定是真心話。
只是那件事……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真的不生我的氣？”
棠許已經又一次轉頭看向窗外，道︰“我以後有的是時間跟你計較。”
陸星言听了，沉默片刻，終究是讓這個話題過去了，隨後跟她說起了江北恆的情況——
“江北恆是在沙漠里被人發現的，那邊原本人跡罕至，剛好有一個探險隊的車子開進去，正好就遇見了他。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不知道獨自在沙漠里走了多久，身體已經接近虛脫，一看見人就暈了過去。因為身體機能損耗有些嚴重，兩個小時前才終于有了意識，醒轉過來。”
棠許安靜地听完，沉默好一會兒之後，才又看向他，“你幫我去看看他吧。”
陸星言一怔，道︰“你來都來了，不自己去看他？”
“我怎麼有臉去？”棠許說，“在他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時候，我沒有出過一分力去尋找他的下落，保全他的生命……現在他沒事了，我卻要去他面前，問他關于凶手的下落……陸星言，縱使我臉皮再厚，也不該做這樣的事吧？”
陸星言听了，好一會兒，才嘀咕道︰“早知如此，還不如就真的失憶了……哪還用面對這些破事？”
棠許驀地回轉頭來看了他一眼。
陸星言心頭明明有無數理據可以擺出來證明這一觀點，可是對上棠許的眼神之後，那些理據瞬間就都湮滅無聲了。
……
車子抵達江北恆所在的醫院，陸星言眼見棠許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知道她不會改變自己的主意，只能自行推門下車，走向了醫院內。
棠許滿心迷茫與恍然，思緒完全打結，只能用極致放空的狀態盯著車窗外各色各樣的行人。
忽然之間，視線之中卻出現了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棠許目光赫然頓住，一片空白的大腦用力搜索了很久，才終于反應過來——
那是季顏。
她看起來的確是已經好多了，沒有再坐輪椅，而是靠著路邊的一輛車站著，靜靜地看向棠許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視良久，在捕捉到棠許臉上的神情變化之後，她拖著還沒有痊愈的傷腿，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听說你失去記憶了，為什麼我看你的神情，像是還認識我？”
棠許好不容易才收回停留在她臉上的視線，微微垂了眼，道︰“就算失去記憶，我也會認識你啊。”
“也是。”季顏說，“可是那樣你就不會這樣回答我的問題。你根本沒有失憶。”
“為什麼你會來這里？”棠許問。
季顏微微抬起下巴，道︰“想看看你們到底有多少事情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