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怕，那是假的。
乔翎毕竟未经人事，面对着的又是燕凤祁这样一个喜怒无常捉摸不定的人。
她有很多个害怕的理由。
只是，此时此刻，有更多、更复杂、更浓重的情绪占据了她的身心，与之相比较，那样的害怕，已经不足为道。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排遣掉那样厚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情绪。
所以，当燕凤祁低下头来的时候，她纵使紧张到呼吸都紧绷了，却还是一点点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
下一刻，燕凤祁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上了她的脑门。
乔翎还没缓过神来，闭着眼睛没有动。
便听到燕凤祁略微平缓下来的声音，再不似先前那般紧绷——
“去睡吧。我不用你守着。”
说完，便听到了他起身离去的声音。
等到乔翎再睁开眼睛时，起居室里已经只剩了他一个人。
燕凤祁进了书房，门虚掩着，只留下一线室内的暖光透出。
乔翎僵坐在那里，许久不动。
而她不知道的是，一门之隔的燕凤祁同样僵坐在那里，呼吸灼热，眸色滚烫，紧盯着那扇虚掩着的门，竭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激荡。
有些事情，或许真的就只是一念之差。
而刚才，就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念之差，他逃了。
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自从拥有相对独立的人生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落荒而逃。
不是因为对手强大，也不是因为对手可怕……
只是因为，对手是她。
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懂得什么是克制，他想要的，从来不惜一切都要得到。
可是在刚刚那一刻，他的内心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不能这样。
不能在这样的时候对她做出这样的事。
这是极其无耻的趁虚而入。
况且，他自己可能都还没准备好……
各种各样的思绪乱糟糟地堆叠，让他久久没办法平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扇虚掩着的书房门忽然动了动。
燕凤祁蓦地凝眸看去。
那扇门似乎是被推开了一点，但是依然只保持着一条窄缝，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动静。
就像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开的一点，只是一场意外。
燕凤祁皱眉等待片刻，视线余光忽然出现了一抹白，紧接着，那抹白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是小猫，跳上对面的椅子之后，又跳上了他的书桌。
随后它自己找了个角落，乖乖趴在那里，闭上眼睛寻了个熟悉的姿势，睡了过去。
燕凤祁说不清自己在看见那扇被推开的门时有着什么样的期待，等待无果之后心中又有着什么样的失落。
可是现在，看着这只刚刚还和她待在一起的小猫这样出现在自己的案头，那丝失落似乎悄无声息地就消弭了大半。
是她让猫猫过来的。
他说了不需要她陪，于是她就让猫猫过来陪他。
虽然不是她，但是也勉强可以算作一种替代。
燕凤祁看着熟练睡过去的猫猫，微微哼了一声，却还是伸出手来，用很轻的动作摸了摸猫猫的头顶。
……
早上九点，乔翎收拾好自己，准备在重症监护室开放之前抵达医院。
然而她刚刚下楼，身后忽然就传来车子的声音。
乔翎停下脚步，一回头，就看见了燕凤祁的车子。
经历过种种之后，在任何时候看到燕凤祁出现，乔翎都不会觉得惊讶了，可是此时此刻，她的心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燕凤祁将车子驶到她身旁，放下车窗，静待她上车。
乔翎问：“你到底休息过没有？”
“你少管。”燕凤祁说，“上车。”
乔翎便不再多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上了车。
一路无话。
就这么到了医院，乔翎直接推门下车，匆匆往楼上而去。
重症监护室还没有到开放时间，有一些病人家属就等在门口。
乔翎原本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可是她才刚等待了两分钟，忽然就看见了主任医师唐静。
对上唐静视线的时候，乔翎其实是怔了怔的，直到看见唐静冲她招了招手，乔翎才快步走了过去。
唐静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给她看了妈妈昨天一晚上的身体数据，她知道乔翎是医学生，因此只是简单将那些数据陈述了一下，随后缓声道：“目前看来，情况还算稳定，不用太担心。”
“谢谢，谢谢唐主任。”乔翎连连道。
她当然知道，以唐静的身份和资历，大可不必有这样的举动，将她这样一个普通病人的家属找来汇报重症监护室里的情况。
唐静之所以会这么做，大概率还是得到了燕凤祁的授意。
她仔细地翻看着妈妈的身体数据资料，直到再度听到唐静的提醒：“开放探视时间到了，去看看吧。”
“好。”乔翎轻轻应了声，又道了谢，再度前往重症室。
她换好隔离衣，戴上帽子鞋套和口罩，终于进入了监护室。
妈妈躺在病床上，正处在熟睡之中，床头的仪器显示着她此时此刻的各项身体机能都处于平稳状态。
乔翎没有惊醒她，动作很轻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安静地盯着妈妈看了很久，直到探视时间将尽，她才终于轻声开口说了句：“妈妈，我该怎么办……”
话音落，回答她的除了仪器的滴答声，再没有其他。
乔翎伸出手来，轻轻抚过微湿的眼角，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轻轻整理了一下妈妈的头发，转身出去了。
燕凤祁的车子依然还停留在楼下。
乔翎刚刚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车子里的燕凤祁。
大概是医院环境的缘故，他整个人神情紧绷，眉头紧皱，食指有节奏却不嫌烦地敲击着门框。
明明不适到了极点，却还是要等在这里。
直到看见乔翎，燕凤祁的动作骤然停下，似乎是没想到她这个时间就会出来，放下侧窗问了一句：“这么快？”
“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乔翎回答。
燕凤祁应了一声，“那现在——”
“回庄园吧。”乔翎说。
这是燕凤祁期待的答案，但明显也是微微让他有些意外的答案。
无论如何他心情还是好了起来，挑了挑眉，吩咐司机：“开车。”
燕凤祁的车缓缓离开。
另一边的角落里，黑色的蹲守车里，警员拿起手机，向上司汇报了刚才所看见的情况。
乔翎刚刚陪燕凤祁回到状元，手机上就多了一条来自“学委”的消息：“有份材料需要你签字，什么时候回学校了来寝室找我一下。”
乔翎飞快地扫了一眼消息，退出了手机界面。
这会儿正是中午，换作从前，应该是庄园里最安静的时候——没办法，大家的作息都是跟着燕凤祁走的。
可是这几天以来，燕凤祁的作息完全混乱了，该忙碌的时候他依旧忙碌，该休息的时候却没见休息，庄园里的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大家伙的作息也跟着乱了起来，这会儿有人在活动，有人在吃东西，也有人蔫蔫地打着瞌睡。
一收到燕凤祁回来的消息，顿时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等待着吩咐。
然而乔翎一句“想睡觉”说出来，庄园里立刻就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乔翎回到了她常住的那个房间，就没有再出来。
燕凤祁抱着猫猫坐在起居室的沙发里，神情有些混沌，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炎铭只能大胆一猜，“乔小姐妈妈出事，她这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太好吧？还是应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散散心也是好的。”
温言，燕凤祁嗤了一声，冷哼道：“你懂什么？”
听他冷哼，炎铭也忍不住想哼，到底还是忍住了，问：“也就是说，你懂？”
燕凤祁垂眸盯着猫猫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她不是自己想休息，她是想要我好好休息。”
这句话一说出来，炎铭瞬间哑口无言。
说得竟然好像有几分道理？
“那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炎铭说，“乔小姐连自己的事情都顾不上，苦心安排只是想要你好好休息，你确定要这样浪费乔小姐的心意吗？”
燕凤祁忍不住抬眸翻了他一个白眼，“你知道什么？滚去睡你的觉。”
这几天炎铭也是陪着他不分白天黑夜地熬，也着实是有些熬不住了，闻言立刻就打了个哈欠，“那我去睡会儿，你也别瞎折腾了，赶紧休息，听到没有？”
燕凤祁垂着眼摸着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字也没回答他。
炎铭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他这个样子，扭头就走了出去。
燕凤祁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
明明这是他习以为常的休息时间，即便不会睡得太安稳，但是熬了这么些天，要睡着应该也是很容易的事。
可是偏偏，心头却有一个声音，猫叫一样地嚷嚷着什么。
起初还有些听不清楚，到后来，那声音渐渐地就明显了起来。
燕凤祁终于听清楚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她说过会陪你的。”
“她自己说的。”
“她说她不会害怕的。”
……
房门被叩响的时候，乔翎正坐在房间里发呆。
听见动静，她瞬间就回过神来，删掉手机上的消息，又平复了片刻，才终于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看见门外站着的燕凤祁时，乔翎还是怔忡了一瞬，“你怎么还没休息？”
“你不是也没休息吗？”燕凤祁怀中抱着猫猫，反问。
这人惯常不会好好说话，如果是从前，乔翎大概早已经闭嘴，免得再跟他起什么纷争和冲突。
可是现在，她似乎失去了这样的勇气。
是的，她现在，连不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停滞了几秒钟后，乔翎才终于开口道：“我马上就休息了。”
看似十分正常的回应。
却已经近乎乖巧和谄媚。
燕凤祁扬了扬眉，“哦，那倒是正好。”
乔翎还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正好”是什么意思，燕凤祁就已经从她身侧挤了进来，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她刚才坐着的位置坐下，随后转头盯着屋子中间的那张床看了看，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乔翎心里“轰”的一声，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垂眸片刻，终于开口：“那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去找来换。”
说完她的手就已经放上了门把手，似乎就要转身出去。
“不用了。”下一刻，燕凤祁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隐隐有些发闷，也有些不自然，“将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