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朝着位于紫霄宫东侧的偏殿书房走去。
东偏殿书房,是宋远桥处理门中机密事务、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
平日里少有人至,环境清幽,也意味着谈话不易被外人窥听。
宋青书来到门前,发现那扇厚重的梨木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抬手,曲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来。” 宋远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听起来有些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宋青书极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疲惫?
宋青书推门而入,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音。
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半开着,
早春带着寒意的风灌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宋远桥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案后处理公务,
而是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庭院里那株在寒风中瑟缩、尚未发芽的老树。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莫名透出一股萧索沉重的气息,仿佛肩头压着看不见的重担。
“父亲。” 宋青书走到书房中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声音平稳。
宋远桥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回应。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炭火盆中木炭偶尔爆开细碎的“噼啪”声,
以及书案上漏刻单调的滴水声。
这反常的沉默,让宋青书心中的不祥预感愈发浓重,
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开来。
终于,宋远桥缓缓转过身。
不过一年光景,这位以“仁侠”着称、向来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武当掌门,
两鬓竟已悄然染上了刺目的霜色,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如同刀刻。
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愁云,此刻更是浓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犹豫,有挣扎,
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沉甸甸的疲惫。
他看着宋青书,目光落在儿子那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上,
却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远、更沉重的东西。
“青书,来了。坐吧。”
宋远桥的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饮水,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黄花梨木圈椅,自己则走到主位,有些沉重地坐下。
宋青书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
他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书房内的空气,因为这沉默的对视而更加凝滞。
宋远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这在他身上是极为罕见的动作,显露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艰难、却又不得不为的任务:
“青书,你今年……满十四了吧?”
“是,上月刚过的生辰。”
宋青书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但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十四……不小了。” 宋远桥缓缓道,目光有些飘忽,似乎不敢与儿子对视,
“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到了这个年纪,也该开始议亲,考虑终身大事了。
我武当虽为方外清修之地,但门下弟子并非出家道士,婚配嫁娶,也是常理,并不违拗门规。”
果然!宋青书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微微眯起,里面仿佛有寒冰在凝结。
他等着,等着那最荒谬、最令人作呕的提议,从父亲口中说出来。
宋远桥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无忌的病情……你是最清楚的。
寒毒入髓,纠缠脏腑,寻常药材,哪怕是百年老参、成形灵芝,
也只能吊命续元,治标不治本。
太师傅他老人家……穷尽心力,翻遍武当所藏古籍,
又与几位精通医道的故友书信往来,最终认为,
若要根除此毒,非以至阳至刚的绝世神功心法为基,
配合世间罕有的至阳宝药为辅,内外兼施,方有一线希望。”
他抬起眼,看向宋青书,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沉重:
“年前,太师傅曾亲笔修书一封,言辞恳切,
派心腹弟子星夜兼程送往峨眉山金顶,
恳请灭绝师太念在昔日郭襄祖师与我武当张真人的渊源,
以及两派功法同出《九阳真经》一脉的情分上,
能否借阅峨眉派所珍藏的《九阳神功》残本一观。
不求传授,只盼能从中参悟出一些化解玄冥寒毒阴煞之气的法门或线索。”
宋青书瞳孔骤然收缩。
张三丰竟然为了张无忌,不惜放下武林泰斗的身段,
以如此谦卑的姿态,去向峨眉派求取镇派功法残本?
这份对徒孙的疼爱之心,何其厚重!足以撼天动地!
但……看父亲此刻的神情,结果显然不妙,甚至可能极其糟糕。
“然而,”宋远桥的声音陡然转冷,带上了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屈辱,
“信使带回的,是原封不动、连火漆都未拆的书信。
峨眉派守山弟子言道,灭绝师太已于数月前闭关参悟无上剑道,
概不见客,亦不处理任何俗务。
而原本负责处理门中一应庶务的大弟子纪晓芙……
也早已离奇失踪多时,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如今峨眉山上,暂由……暂由大师姐丁敏君,代为主持日常事务。”
丁敏君!这个名字如同毒蛇般窜入宋青书脑海,
瞬间勾起原着中所有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
尖酸刻薄,心胸狭隘,惯于挑拨离间,对掌门之位虎视眈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纪晓芙的“失踪”,十有八九与她脱不了干系!
让这种人在灭绝闭关期间主持峨眉事务?无异于将一群羊交给狐狸看守!
“太师傅的亲笔信,便是被这位丁敏君……
以掌门师姐不在、自己不敢擅专为由,原样退回的。”
宋远桥的声音里,那压抑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化作更深的无力,
“理由冠冕堂皇:镇派神功,不可轻示外人。
灭绝师太闭关,她丁敏君人微言轻,担不起这个责任。”
宋青书心中冷笑。好一个不敢擅专!
无非是待价而沽,或者……另有所图!
灭绝老尼姑刚愎自用,闭关是常事,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纪晓芙又恰好“失踪”?丁敏君上位?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此事本已作罢。太师傅虽忧心忡忡,却也知强求不得,只能另寻他法。”
宋远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复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纠结和沉重,
“但就在数日前,峨眉派突然主动遣使上山,态度……
与之前截然不同,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交好之意。”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使者言道,丁敏君师姐深感太师傅爱徒(孙)心切,
亦觉之前退回书信之举过于生硬,有伤两派多年和气。
她愿以代掌门师姐之身份,从中斡旋,
设法促成两派交流武学、共研化解寒毒之法一事。
只是……”
宋远桥停了下来,抬眼紧紧盯着宋青书,
那目光里有痛惜,有无奈,有挣扎,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如同冰锥般刺入宋青书心脏的字:
“她提出一个条件。一个……她认为足以彰显两派诚意、确保此事万无一失的条件。”
宋青书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寒意越来越盛。
“她希望……能与我武当联姻。”
宋远桥几乎是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由她,丁敏君,峨眉派现任大师姐,未来的掌门继承人之一……
与你,宋青书,武当三代首徒,未来的武当掌门继承人……订下亲事。
无需立刻完婚,只需先行定亲,交换信物,昭告江湖即可。
如此,两派便成姻亲,守望相助,同气连枝。
许多事情……自然就好商量了,包括……借阅《九阳神功》残本之事。”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荒谬绝伦、龌龊不堪的提议,
真的从自己父亲口中,以如此正式、如此沉重的语气说出来时,
宋青书还是感到一股灼热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顶门,
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间涌向了头部!
丁敏君?那个年近二十、在原着里为了夺权上位不择手段、
连自己亲师妹都能设计陷害的蛇蝎毒妇?
要和他这个刚满十四岁、放在前世还是初中生的少年定亲?
还他妈美其名曰“年龄相配”、“门当户对”?配个屁!她丁敏君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