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连根基都未夯实，就妄图融合高深剑意，岂非空中楼阁？
他立刻抛开所有杂念，不再去想什么融合，什么剑意，
只是沉下心来，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最基础的武当剑法十三式。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渐渐地，他感觉手中的剑越来越轻，越来越顺，
每一式都仿佛有了生命，与体内纯阳真气呼应。
原来以前练了千百遍的剑法，竟还有如此多未曾领悟的精微之处！
杨雪见他开悟，剑舞悄然变化，重新变得灵动莫测，
但其中那份对本源的坚持，却透过剑意清晰地传递过来。
第七日，琴箫夜话。
白日行船，两船依旧保持着距离，各自安静。
宋青书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大多时间都在舱中打坐调息，
巩固晨间所得，或翻阅那卷珍贵的《武当爪法精要》，
与齐木探讨运劲法门，将剑法上的领悟触类旁通。
他感觉到，自己对内力的掌控，对武学招式的理解，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突飞猛进。
到了夜晚，江上星垂平野，月涌大江，则是另一番交流。
通常是在戌时前后，宋青书会再次走上船头，取出那管竹箫。
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流，片刻之后，
对面乌篷船上，那清越如冰泉、透彻如琉璃的琴音便会准时响起，
与他的箫声相和。
经过七日磨合，两人的合奏越发默契。
宋青书的箫声，在原有的豪迈苍凉、
寄托着对武当前途和无忌病情的忧思之余，
渐渐也多了一丝从“华山剑意”中领悟到的锋锐与孤高，
箫音时而如剑鸣，破空而起；
杨雪的琴音，在那清冷空灵、不染尘埃的基调中，
似乎也隐约回应着一份难得的认可与激赏，
琴韵流转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暖意。
琴箫之声在静谧的夜江上交织缠绵，
时而如双剑交击，迸发金铁之鸣，激昂慷慨；
时而又如知己对坐，共饮明月，低回婉转；
时而如孤峰绝顶，长风万里，苍茫寂寥；
时而又如幽谷深潭，静水流深，蕴藏无限。
每一次合奏，对宋青书而言，都是一次精神的共鸣与洗涤。
白日练剑的疲乏、紧绷的心神、对前路的思虑，
都在这音律的流淌中得以舒缓平复。
更玄妙的是，有时对武道上某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窍，
竟能在琴箫和鸣的某个刹那，灵光闪现，豁然开朗。
音律之道，竟与武道有相通之处，
都讲究节奏、气息、轻重缓急、虚实相生。
这夜的合奏格外悠长。一曲既终，余音袅袅，江月无声。
宋青书手持竹箫，望着对面船舱窗上映出的模糊倩影，
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江面上传开：
“杨姑娘连授七日剑意，青书受益匪浅。此恩此情，不知何以为报。”
这是十日来，他第一次主动对杨雪说话。
对面静默了片刻，就在宋青书以为她不会回应时，
那清越的声音传来，依旧简洁平静，听不出情绪：
“公子悟性过人，一点即透，是公子自身机缘。
雪不过恰逢其会，随手为之，不必言谢。”
“对姑娘是随手为之，对青书却是再造之恩。”
宋青书诚恳道，
“姑娘剑法通神，已然超脱招式樊篱，直指剑道本源。
青书冒昧，敢问姑娘，剑之极致，究竟为何？”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多日。
杨雪的剑，已不仅仅是“术”，更近乎“道”。
他想知道，在她眼中，剑的尽头是什么。
乌篷船上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些。
江风吹过，带来隐约的琴弦微振之声，仿佛那人在沉吟。
良久，杨雪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日多了几分悠远：
“剑之极致？雪亦不知。
家祖曾言，剑是器，是术，亦是心。
初时，人御剑；而后，剑随人；再后，人剑相御；
及至巅峰……或许无剑，亦无人，唯有道。
然此境缥缈，非常人可及。
公子如今，当在‘剑随人’向‘人剑相御’迈进，
不必好高骛远，夯实眼前每一步即可。”
家祖！宋青书心脏猛地一跳。
她果然家学渊源，且能说出这番话的“家祖”，
其境界简直难以想象！
无剑无我，唯有道？
那岂不是传说中“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乃至“手中心中皆无剑”的无上境界？
“多谢姑娘指点迷津。”宋青书压下心中震撼，再次拱手，
“姑娘家学渊源，令人神往。
不知姑娘此番出游，是游历山河，还是另有要事？
若有用得着青书之处，但请吩咐。”
他这话带着试探，也存着一份真心。
杨雪赠字、授艺，恩情太重，他总想做点什么。
“江湖路远，随心而行罢了。”杨雪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平淡，
“公子好意，心领。夜已深，公子早些安歇。
明日……还有最后一课。”
最后一课？宋青书心中一动，还欲再问，
对面舱窗上的光影已然消失，琴声亦不再起。
他独立船头，望着沉沉江月，回味着“最后一课”四字，
心中竟生出几分淡淡的不舍与期待。
第十日，黄昏，离别与馈赠。
残阳如血，将半条大江染成金红，
也将两岸的青山涂抹上悲壮的色彩。
船行至一处江面相对狭窄、两岸山势陡峻的所在。
宋青书照例在船头练剑，回味着十日所得。
剑光挥洒，在夕阳下拖曳出长长的金色轨迹，
剑气激荡，竟将船边江水切割出细密的波纹，发出“嗤嗤”轻响。
他的剑法，已然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武当剑法的绵柔根基仍在，
但内核却注入了“华山论剑”的锐气、豪情与机变。
一招一式，虽未定型，却已隐隐有了自成一格的雏形，
出手之间，锐利无匹，又暗含无穷后劲与变化，
守时如铜墙铁壁，攻时如雷霆骤雨。
他的内力修为，在每日高强度的领悟、消耗与恢复中，
也变得更加精纯凝练，距离突破下一个关口，似乎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忽然，他心有所感，收剑而立，望向对面的乌篷船。
只见杨雪不知何时已立于船头，
依旧是那身鹅黄衣衫，在夕阳晚风中衣袂飘飘，恍如仙子临凡。
她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依旧，
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像是欣赏，又像是告别。
两人隔着暮色江水，遥遥相望。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江面上，随波晃动。
片刻，杨雪对着宋青书，双手合抱，盈盈一礼。
动作优雅自然，带着古意，是标准的古礼。
宋青书不敢怠慢，连忙肃容，抱剑拱手，深深还了一礼。
这一礼，既是感谢，也是告别，更有一份对这位神秘女子的敬意。
礼毕，杨雪直起身，清越的声音穿透江风与流水声，
清晰地传了过来，依旧简洁，却仿佛比琴音更动听：
“多谢公子十日相送。今日缘尽于此，有缘江湖再会。”
言罢，她不再多言，甚至没有给宋青书回话的时间，
转身，对舱内微微颔首。
刹那间，异变陡生！
只见乌篷船舱帘掀动，
八名身着青色劲装、面容清秀却目光沉静如水的侍女，
如同八只训练有素、轻盈敏捷的雨燕，鱼贯而出，
身形晃动间，已无声无息地簇拥在杨雪身后，
站位错落有致，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这八名侍女，之前十日从未露面，
此刻出现，却个个气息沉稳，目蕴精光，显然都是一流好手。
紧接着，那一直默默操舟、看起来朴实无华、如同普通老农的船夫，
也猛然从船尾跃出，动作快如鬼魅！
他竟是一个精悍的短须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
他对杨雪抱拳一礼，随即毫不犹豫，一个猛子扎入滔滔江水之中，
眨眼消失不见，水花都不曾溅起多大！
这份水性和潜踪匿迹的本事，堪称骇人！
而杨雪与那八名侍女，在船夫入水的瞬间，同时动了！
九道身影，如同九道颜色各异的轻烟，从乌篷船上拔地而起，凌空飞渡！
她们的目标，是右侧那陡峭的、几乎垂直的、长满湿滑青苔的江岸悬崖！
此时两船距离江岸尚有二十余丈，江流湍急，波涛暗涌，悬崖湿滑，根本无从借力。
在齐木等人看来，这简直是自杀般的举动！
但杨雪九人，身法之妙，轻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彻底颠覆了他们对轻功的认知！
只见她们在空中仿佛能凭空借力，
足尖在偶尔激起的细小浪花或稀薄水汽上轻轻一点，
衣袂展动，如同御风而行，又似传说中的凌波微步，
身形说不出的飘逸灵动。
几个起落间，便已轻盈无比、点尘不惊地落在了
那常人难以企及的悬崖中段，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落脚无声，甚至连崖上的尘土都未曾惊起多少。
九人站定，身形稳如山岳。
杨雪回首，再次向江中商船上的宋青书望了一眼，
目光淡然沉静，无悲无喜，随即转身，不再留恋，
带着八名侍女，身影几个轻巧的闪烁，
便如融入暮色般，没入悬崖上方的密林之中，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仿佛只是饭后散步归家，而非施展了惊世骇俗的轻功。
而那艘失去了主人和船夫的乌篷船，则随着江流，缓缓打着旋儿，
向下游漂去，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融入苍茫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