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书！青书你怎么样？”声音都在发颤。
宋青书能感觉到六叔的手在颤抖，能听见他强压哽咽的吩咐。
“热水！金疮药！快！把所有疗伤药都拿来！”
他想开口说自己没事，但回天丹的药力正在与体内的幻阴指力做最后的搏斗。
只能虚弱地动了动手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这笑容在满脸血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惨淡。
殷梨亭将他轻轻放在早已铺好软褥的担架上，双掌抵住他后心。
精纯的武当九阳功内力如涓涓细流涌入，小心地护住他的心脉，同时探查他体内伤势。
这一探，殷梨亭脸色更加难看。
经脉多处受损，内脏震荡，肩头伤口深可见骨，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内力盘踞不去，正在不断侵蚀生机。
若非宋青书本身内力精纯，又似乎服用了某种极珍贵的丹药，此刻恐怕早已是个死人。
“是谁……究竟是谁下此毒手！”殷梨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已有泪光。
宋青书心中涌起暖意，这就是武当，这就是他的亲人。
为了他们，今日流的血、今日死的人，都必须要有一个交代，一个让整个江湖颤抖的交代。
“齐木到！”帐外传来通报，声音急促。
随后帐帘掀起，天鹰教风字坛坛主齐木大步走入。
他同样浑身湿透，身上带着多处伤口，显然也是一路血战而来。
他手中捧着一个玉盒，那玉盒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碧绿，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齐木单膝跪地，将玉盒高举过头。
“禀少主、殷六侠，少主此前托付之物，属下拼死送到！”
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
殷梨亭疑惑地接过玉盒，入手冰凉，打开一看，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朱红丹药。
药香扑鼻，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帐内浓重的血腥味都被压下去几分。
宋青书勉力抬手，指了指丹药，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殷梨亭会意，连忙取出一颗喂他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炽热洪流冲入四肢百骸，与之前的回天丹药力融合。
宋青书苍白的脸上迅速恢复血色，连肩头的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
殷梨亭又惊又喜，却见宋青书对他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恳求。
殷梨亭瞬间明白。
侄儿这是要他隐瞒丹药的神效。
虽然不解，但他对宋青书这个侄儿向来信任，加之此刻形势复杂，当即点头，对外只道是武当秘药起了作用。
营帐外人声鼎沸，周巅和彭和尚也已退回，正在外面骂骂咧咧地包扎伤口。
周巅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
“他奶奶的！那秃驴手真黑！老子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接着是彭和尚冷静的声音。
“周兄少说两句，运功疗伤要紧。你内伤不轻，再动气小心伤了肺脉。”
“伤个屁！”周巅骂道。
“老子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等老子伤好了，非上少林揪出那秃驴，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骂声虽响，却掩不住声音里的虚弱。
成昆消失的那片水域，水面突然无声地破开，没有浪花，没有声响，只有一圈圈涟漪以诡异的匀速扩散开来。
那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再次现身，他站在一块浮木上，江水顺着他衣角滴落，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是一张看似平和甚至有些慈祥的面孔，额头宽广，鼻梁挺直，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弧度。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将这张脸与方才那个杀人如麻、掌力开碑裂石的魔头联系起来。
他目光缓缓扫过岸边严阵以待的天鹰教教众，那些教众大多带伤，却无一人后退，手中刀剑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寒光。
最终，成昆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最大的营帐上，眼中杀机一闪。
竟是要绕过正在包扎伤口的周巅和彭和尚，直取宋青书所在的营帐。
这份果决和狠辣，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此人不仅要杀人，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这是何等嚣张！何等蔑视！
“秃驴，哪里走！”周巅虽重伤，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还渗着血，脾气却越发暴躁。
见成昆意图绕过他们，当即破口大骂。
他与彭和尚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同时发力将脚下浮木踢向成昆。
那浮木带着破空声，如炮弹般射去。
趁成昆挥手格挡的瞬间，二人踩着江面上的浮尸与残船碎片，身形如飞燕般向后急退。
这不是怯战，而是最明智的选择。
在水中与成昆这等高手对决，无异于自寻死路，必须将他引到陆地上，借助地形和人数优势，方有一线生机。
成昆显然看穿了他们的意图，却不屑一笑，竟真的踏浪追来。
黑袍在江面上拉出一道黑线，仿佛猫戏老鼠，要看看这两只蝼蚁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三人一逃两追，在江面上划出三道白线。
成昆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将距离拉近到十丈内。
他突然抬手，食指与拇指虚捏，如拈花一笑，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拈花指。
这一指并非点向人，而是凌空点向江面。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江面下两柄沉没的长刀竟被无形指力摄起，刀身上的水珠簌簌而落，在月光下如珍珠般洒落。
下一瞬，两柄刀如离弦之箭射向周巅和彭和尚后心。
这一手隔空摄物、以物伤人的功夫，已臻化境，岸边观战的天鹰教弟子无不色变，有人甚至失声惊呼。
周巅怒吼一声，回身一刀劈飞射向自己的长刀，虎口再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了刀柄。
彭和尚更为狼狈，他右臂已断，只能用左手持戒尺，勉强格开长刀。
整个人却被震得踉跄后退，脚下浮木破碎，险些落入水中。
“就这点本事，也敢拦佛爷的路？”
成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比任何辱骂都更伤人。
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追着，仿佛在享受这种追逐的过程，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丑态。
周巅气得哇哇大叫，却不敢回头硬拼，只能继续向岸边逃窜。
他胸口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每喘一口气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
可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停了就辜负了宋青书那小子，辜负了那么多为他死的人。
而成昆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他突然深吸一口气，胸腔肉眼可见地鼓起，那鼓起的幅度之大，简直不似人类。
随后一声长啸冲天而起。
那啸声初时清越，如晨钟暮鼓，带着一股庄严宝相。
随即变得尖锐刺耳，如铁片刮锅，让人牙酸。
最后竟如万鬼哭嚎，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吼，震得江面泛起层层涟漪，靠近岸边的水草齐刷刷倒伏下去。
岸边数十名天鹰教弟子猝不及防，只觉耳膜如被针刺，脑中嗡鸣一片。
修为稍弱的当场口鼻溢血，瘫软在地，手中刀剑“当啷”落地。
正是少林绝学。
佛门狮子吼！只是这佛门镇魔之音，在成昆使来，却充满了邪异的杀伐之气。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慈悲，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周巅和彭和尚首当其冲，身形齐齐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对成昆这等高手而言已足够。
他如鬼魅般欺近，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幻阴指无声无息点向周巅后心。
这一指若是点实，阴寒指力透体而入，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周巅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明教五散人，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潜力。
竟强行扭身，手中长刀反手撩向成昆手腕，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凄厉尖啸。
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我中你一指必死，但你手腕也休想保住！
成昆眉头微皱，似是不愿受伤，指势一变，改点为弹，指尖精准地弹在刀身上。
“咔嚓！”一声脆响，精钢长刀应声而碎，碎片倒飞，在周巅胸口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而幻阴指的阴寒指力透过刀身传递，周巅如遭重锤，整个人横飞出去。
重重砸在岸边泥地上，又滚出数丈才停下，一口鲜血喷出。
那鲜血在空中便凝结成细小的冰碴，落地时发出“沙沙”轻响。
彭和尚目眦欲裂，不顾右臂断裂，左手戒尺如狂风暴雨般攻向成昆。
尺影重重，封住成昆所有进路，试图为周巅争取喘息之机。
可成昆看也不看，反手一掌，般若掌力如排山倒海，那掌力凝如实质，竟在身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气墙。
彭和尚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涌来，戒尺脱手，虎口炸裂。
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树才停下。
整条右臂软软垂下，显然骨头已断，左臂也颤抖不止，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蝼蚁终究是蝼蚁。”
成昆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拍死了两只苍蝇，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继续迈步向营地走去，脚步依旧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悠闲。
仿佛不是去杀人，而是去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会。
可每一步踏出，都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