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武当二侠，向来以冷静沉稳着称，可当看到最疼爱的大侄子重伤在床。
看到那张年轻的脸苍白如纸，看到那裹着纱布的肩头还在渗血，什么冷静什么沉稳，统统见鬼去了。
他现在只想杀人，杀光所有伤害他侄儿的人。
张松溪虽也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他按住俞莲舟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声问道。
声音同样压抑着火山般的怒意。
“六弟，情况如何？青书伤势怎样？凶手是谁？有没有线索？”
一连串问题，显示出他内心的焦灼。
殷梨亭快速将经过说了一遍，当说到袭击者所用武功包括般若掌、金刚指、拈花指乃至佛门狮子吼时。
俞莲舟怒极反笑，那笑声如夜枭啼哭，令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少林！好一个名门正派！七十二绝技样样精通，却用来偷袭一个晚辈！真当我武当的剑，不利吗？！”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整个营帐嗡嗡作响，帐外守候的弟子都吓了一跳。
俞莲舟很少发怒，可一旦发怒，那便是天崩地裂。
“二哥息怒。”张松溪眉头紧锁，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此事确有蹊跷。少林与我武当虽素有嫌隙，但如此明目张胆袭杀青书，等于撕破脸皮。
与武当、与天鹰教、甚至与整个江湖正道为敌，空闻方丈不是如此不智之人。”
他这话有理有据，可俞莲舟此刻哪里听得进去。
俞莲舟冷笑道，那笑容狰狞无比。
“不是少林，难道那身少林武功是假的？那手佛门狮子吼是街上买来的？那金刚指、拈花指是变戏法变出来的？”
他一连三问，问得张松溪语塞，这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少林绝学向来秘传，非核心弟子不得传授，更别说同时精通数门，且都练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境界。
放眼整个少林，有此修为者不超过五指之数，且都是成名数十载、德高望重的高僧。
怎会行此鬼祟之事，对一个晚辈下此毒手？
这不合常理，可事实摆在眼前。
两人争执间，宋青书“虚弱”地咳嗽几声，那咳嗽声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气，挣扎着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二叔……四叔……侄儿无能……累各位叔父担心了……”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配上他那惨白的脸色，虚弱的语气，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怒火更盛。
俞莲舟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俞莲舟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
“青书莫怕，有二叔在，天塌下来二叔给你顶着！你告诉二叔，可看清那人面目？有何特征？
哪怕只有一点线索，二叔挖地三尺也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宋青书“艰难”地摇头，每摇一下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他……蒙着面……看不清脸……但侄儿记得他的眼睛……很冷……像毒蛇……看人的时候……没有温度……”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极其恐怖的事情，身体微微颤抖。
“他还说……说‘佛爷今日必取你性命’……声音……嘶哑……像夜枭……”
他这话半真半假，成昆确实蒙面，眼睛也确实阴冷如毒蛇，声音嘶哑，但他当然知道是谁。
不过现在说出来，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他要让俞莲舟、让武当、让整个江湖自己去“查”，去“发现”。
那样，当真相揭晓时，怒火才会烧得更旺，怀疑才会更深，对少林的敌意才会更无法调和。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成昆，他要的是整个少林为此事付出代价。
要的是武当与少林彻底决裂，要的是江湖格局从此改写。
果然，俞莲舟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他转身看向张松溪，一字一句道。
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老四，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今日之事，证据确凿，若非少林所为。
那就请少林交出这个会全套少林绝学的凶手！交不出来，那就是少林干的！”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那杀机浓如实质，让帐内温度骤降。
“我武当沉寂太久，久到有些人忘了，真武大帝手中的剑，也是能杀人的！
忘了武当山上的太极，不仅能养生，还能要命！”
张松溪长叹一声，知道二哥动了真怒，已入魔障，再劝无益，反而可能伤了兄弟情分。
他只能道。
“那依二哥之见，如今该如何？青书伤势沉重，需回武当静养。”
俞莲舟斩钉截铁道，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青书不能回武当。一来他伤势未愈，经不起长途颠簸；二来，”他眼中寒光闪烁，扫过帐外。
“江湖上都看着，我武当若就此退缩，带着重伤的少主灰溜溜回去，日后谁都敢踩我们一脚！
今日他敢袭杀青书，明日就敢袭杀你，袭杀我，袭杀武当任何一人！”
他走到榻边，看着宋青书，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青书，你好好养伤。明日，二叔带你去少林。
咱们不要他少林的命，只要他交出凶手。交不出，那就是少林指使的，这笔账，就得算在少林头上！
二叔倒要看看，是少林的罗汉阵硬，还是我武当的真武剑利！”
一直沉默的宋青书，此刻心中却暗暗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武当需要愤怒，需要一种毫不掩饰的、霸道的、碾压一切的愤怒。
原着中武当就是太讲道理、太顾全大局、太注重名声，才会处处受制。
才会被人逼到山门前，才会眼睁睁看着五叔五婶自刎。
这一世，他要让武当的剑，从一开始就出鞘，就让所有人知道，动武当的人，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是要灭门绝户的。
而他，将成为这把剑最锋利的刃。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武当宋青书，不是那么好动的，动了他，就要有被斩断手脚、挖出心肺的觉悟。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弟子声音带着急促。
“报！峨眉派贝锦仪师妹求见，奉灭绝师太之命，有要事相商。”
俞莲舟和张松溪对视一眼，这个时候峨眉派来人，所为何事？
但灭绝师太的面子不能不给，而且峨眉的态度至关重要。
俞莲舟勉强收敛怒气，但眼中寒意未消，沉声道。
“有请。”帐帘再次掀起，一名身着鹅黄衣裙、容貌秀丽、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年轻女子走入。
正是峨眉灭绝师太座下弟子贝锦仪。
她先是对俞莲舟等人盈盈一礼，目光扫过榻上的宋青书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同情。
随即正色道，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俞二侠、张四侠、殷六侠，家师听闻宋师兄遇袭，万分震怒。
家师说，袭击者所用既是少林绝学，那此事必与少林脱不了干系。
为防对方贼心不死，再次偷袭，也为了向少林讨还公道，家师提议，六大派前往少林问罪时，可合兵一处，互为犄角。
如此，纵有宵小，也无可乘之机。家师已飞鸽传书昆仑、华山、崆峒诸派，陈明利害，共商大计。”
俞莲舟闻言，心中一动。
灭绝师太这提议，看似是担心各派被逐个击破，实则是在表明峨眉的态度。
她们站在武当这边。
有了峨眉的支持，再加上此事武当占理，少林若想搪塞，就得掂量掂量同时得罪武当和峨眉的后果。
而且合兵一处，声势更大，更能逼迫少林就范。
他当即抱拳，语气郑重。
“多谢师太高义，俞某感激不尽！师太所言，正合我意。
请贝师妹回禀师太，明日一早，我武当与天鹰教部众，便与贵派合兵，共赴少林！
俞某倒要看看，少林这千年古刹，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贝锦仪点头应下，又关切地看了宋青书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声道。
“宋师兄，请好生将养，家师定会为你讨还公道。”
这才告辞离去。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个灯花。
俞莲舟走到榻边，看着宋青书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那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冰冷的决绝。
俞莲舟只当是孩子受了惊吓，强作镇定，心中更是怜惜，沉声道。
“青书，你好好休息，明日跟二叔一起上少林。
二叔倒要看看，是少林的罗汉阵硬，还是我武当的真武剑利！你放心，有二叔在，谁也伤不了你。”
渡口的夜风格外凛冽，不是深秋那种凉，而是透骨的寒。
仿佛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某种不祥的预兆，吹得人从骨头缝里发冷。
江面波涛汹涌，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扑向岸边，撞在礁石上，碎裂成万千水沫，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俞莲舟站在船头，如一尊冰冷的石雕，任凭风吹浪打，衣袍猎猎，身形却纹丝不动。
他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早已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间被江风卷走，散入漆黑的水面，像是一场小小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