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宋青书的耳朵，一字一句，如重锤击心：“若事不可为，强敌难挡，立刻传信武当！飞鸽、快马、信使，无论用什么方法，立刻传信！
你记住，武当山永远是你的后盾，真武剑永远是你的倚仗！二叔永远是你二叔！就是天塌下来，二叔也给你顶着！武当七侠，都给你顶着！”
宋青书握紧手中温润的玉符，那玉符上还带着二叔的体温，暖暖的，一直暖到他心里去。他眼眶瞬间一热，眼前有些模糊。他重重点头，喉头哽咽，只能挤出三个字：“弟子……记住了。”
俞莲舟又看了他半晌，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有骄傲，有千言万语，最终全部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侧身，让开道路，挥了挥手，动作有些僵硬：“去吧。江湖路远，一切小心。记得……常写信回来。”最后几个字，声音已有些发颤。
宋青书躬身，对着这位如师如父的二叔，深深一揖到底。然后，他转身，大步下山，再也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二叔的身影，就再也迈不动离去的脚步。走出一段距离，山道转弯，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悄然回首望去。
朦胧的晨雾中，俞莲舟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一尊沉默的雕塑。晨风吹动他蓝色的衣袍，猎猎作响，那挺拔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与浓重的雾霭中，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巍然。
宋青书狠狠扭回头，加快脚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瞬间被山风吹得冰凉。
山脚下，齐木早已带着十二名精挑细选的心腹等候多时。十三人皆作寻常江湖客打扮，牵着马匹，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见宋青书下山，齐木大喜，快步迎上，抱拳低声道：“少主！”
他身后十二人动作整齐划一，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压抑却坚定：“参见少主！”宋青书抹去脸上泪痕，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扶起齐木，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十二人，他大多认得。有从天鹰教总坛跟来的老兄弟，有在红枫林血战中幸存下来的悍卒，有齐木亲自培养的嫡系。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稳绵长，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内外功都有相当火候，是真正百里挑一、可独当一面的好手。
“你们怎么在这里？”宋青书问，声音平静。齐木压低声音：“属下知少主必不会在少林久留，必会独自离去，特在此等候。这些兄弟，都是信得过的，武功、机敏、忠心，皆是一流。”
宋青书深深看他一眼，这个自己一手提拔、如今已是俞莲舟记名弟子的汉子，心思之缜密，忠心之赤诚，远超常人。他点头，翻身上马，目光扫过众人：“好。我不回武当，此去前路凶险，九死一生。你们，可愿随我？”
十二人齐声应道，声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誓死追随少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渐亮的天空。
宋青书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走！”一马当先，沿着官道疾驰而去。齐木等人翻身上马，紧随其后。十三骑，如一道离弦之箭，冲破黎明前的黑暗，绝尘而去。
马蹄声如密集的战鼓，踏碎了山道的寂静，也踏上了未知的、凶险莫测的征程。他们日夜兼程，马歇人不歇。饿了，啃几口冰冷的干粮；渴了，掬一捧山涧泉水；累了，便在马背上稍作喘息。
宋青书归心似箭，不，是心急如焚。他知道时间宝贵，三个月看似不短，可要穿越数千里，找到隐世的活死人墓，说服杨雪，联络隐秘世家，其中变数太多，必须争分夺秒。齐木等人默不作声，只是紧紧跟随，用行动表达着无言的忠诚。
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将汉水染成一片金红。他们抵达预定的渡口。那里，一艘中等规模的商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乌篷，看似普通，可船身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刻着天鹰教独有的暗记——一只展翅的飞鹰。
宋青书下马上船，刚踏入舱室，便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张三丰坐在舱室中央的木桌旁，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红泥小炉上，铜壶里的水刚刚滚开，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白色水汽氤氲升起，弥漫在舱内，茶香袅袅。太师傅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灰色道袍，须发如雪，面容清癯，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正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
“太……太师傅……”宋青书喉咙发紧，急忙躬身行礼，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太师傅不是去了大都吗？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大都之事已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张三丰摆摆手，笑容和煦，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他动作悠然地提起铜壶，烫杯，洗茶，冲泡，手法娴熟，如行云流水。然后倒了两杯清亮的茶汤，将一杯推到宋青书面前：“尝尝，今年武当后山新采的云雾茶。老道来时，特意带了二两。”
宋青书双手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浅尝一口。茶汤清亮，色泽微黄，入口微苦，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气，旋即化为甘甜，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瞬间涤荡了连日的疲惫与焦躁。
“好茶。”他由衷赞道，声音有些干涩。张三丰笑了，那笑容慈祥温暖，如春日阳光：“茶是好茶，可惜泡茶的人心事重重，这茶便也染上了心事，失了几分天然真味。”
他放下茶杯，看着宋青书，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他所有伪装：“把杨雪姑娘教你的那套剑法，练一遍给太师傅看看。”
宋青书心头剧震，手中茶杯差点脱手。太师傅怎么知道是杨雪教的剑法？还知道是“那套”剑法？难道太师傅与古墓派，与杨家，早有渊源？他不敢多问，依言起身，走到舱中较为宽敞的空地，缓缓拔剑出鞘。
长剑如一泓秋水，在舱内摇曳的油灯光下流转着清冷寒芒。他屏息凝神，内力自然流转，纯阳与九阴内力在体内达成微妙的平衡。起手式“玉女临镜”，剑光起处，寒气微生。
他练的是杨雪所授的“玉女素心剑”。这套剑法轻灵飘逸，姿态优美，如仙子凌波，嫦娥舞月，可每一招每一式都暗藏凌厉杀机，于柔美缠绵中见孤高清冷，于缠绵悱恻中藏决绝锋芒。
他如今内力大进，阴阳交融，生生不息，这套剑法施展开来，更是威力倍增，姿态也越发曼妙难言。只见舱中剑光霍霍，如银蛇乱舞，又似月华泻地。人影飘忽，白衣青衫已化为一道淡淡的影子，时而如弱柳扶风，摇曳生姿；时而如惊鸿照影，翩若惊鸿。
剑尖颤动，点点寒星乍现乍隐，笼罩周身三尺；身形流转，衣袂飘飘却片尘不沾。或刺、或点、或撩、或抹，剑招衔接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尤其那招“清饮小酌”，剑尖微颤，似举杯邀月，潇洒闲适之下暗藏封喉一击。
“小园艺菊”则剑光团团，如照料秋菊，细腻绵密中守得滴水不漏；“柳荫联句”更是双剑合璧的意境化用，虽只一人施展，亦可见剑光如织，往来应答，妙趣横生。
一套剑法共七十二式，他练得心无旁骛，意与剑合。待到最后一式“素心问天”使出，身形翩然旋转，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随即剑尖向斜上方轻轻一颤。
竟“嗡”的一声，绽出一朵碗口大小、凝而不散的清冷剑花，在油灯光下熠熠生辉，久久不散。收剑而立，气息平稳绵长，仿佛刚才那套疾如闪电、绵如春雨的剑法并非他所练。
张三丰抚须点头，眼中满是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好，好剑法。这玉女素心剑，你已得其中三昧，神意兼备，有了八分火候。假以时日，融会贯通，未必不能青出于蓝。”
他顿了顿，缓缓道，声音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青书，你可知这剑法的真正来历？”宋青书收剑归鞘，躬身道：“请太师傅指点。”
张三丰道：“这是古墓派镇派绝学之一，创自南宋末年一位惊才绝艳的奇女子，姓林，名朝英。她与全真教开派祖师王重阳，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可惜造化弄人，时事所迫，兼之二人性子皆傲，最终有缘无分，憾恨终生。
王重阳出家为道，创立全真教，道号重阳子；林朝英则心灰意冷，幽居终南山活死人墓，终身不嫁，创立古墓派。这套玉女素心剑，”他目光悠远，似穿透船舱，望见了百年前的恩怨情仇。
“便是林朝英幽居古墓时，为纪念那段无果之情、排遣孤寂岁月所创。剑意缠绵悱恻，哀婉凄清，却又孤高清绝，不染尘埃。每一招都藏着对往昔的追忆，每一式都含着对命运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