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宋青书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
“只是记住,无论你选哪条路,走多远,武当山永远是你的家,紫霄宫永远为你亮着灯,真武剑永远是你的后盾。
太师傅,永远是你的太师傅。累了,倦了,受伤了,就回来。武当的山门,永远为你开着。”
宋青书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擦拭,只是任由它们流淌。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选择,就无法回头。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往前走。
张三丰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得像个花脸猫?去吧,回舱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前路漫长,需养足精神。”
宋青书躬身,深深一揖,然后倒退着,一步步退出舱门。在舱门即将关上的刹那,他听到舱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百年沧桑,无尽感慨。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舱壁,良久,才平复下翻腾的心绪,走向自己的舱室。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宋青书醒来,简单洗漱后走上甲板。张三丰已在甲板中央,面对滚滚东去的江水,缓缓演练着一套太极拳。
动作舒缓,如行云,如流水,浑然天成,看似缓慢无力,可每一式运转,都隐隐引动周围气流随之旋转,甲板上的尘埃随着他的动作缓缓飞舞,在空中形成一个隐约可见、不断流转的太极图形,玄奥莫测。
宋青书站在一旁,屏息静观,只觉这套看似简单的拳法中,蕴含着武学至高无上的道理,阴阳转换,刚柔并济,动静相生,看得他心驰神往,若有所悟。
一套拳堪堪练完,张三丰收势,那流转的尘埃太极图缓缓消散。他转身,对宋青书笑道,面色红润,气息悠长:“来,青书,陪太师傅过几招。让太师傅看看,你此去终南山,究竟有几分把握。”
宋青书应声上前,两人在宽敞的甲板上相对而立。张三丰道:“你攻,我守。用你最熟悉的剑法,全力施为,不必顾忌。”
宋青书点头,拔剑出鞘。他知道这是太师傅在临行前最后一次指点,机会宝贵。他凝神静气,将状态调整至巅峰,随即一声清啸,剑光乍起!
这一次,他不再局限于玉女素心剑,而是将太师傅所传的武当剑法、杨雪所授的古墓派剑法、乃至自己融会贯通后的一些心得,尽数融于一炉,如狂风暴雨般向张三丰攻去!
剑光霍霍,寒气森森,时而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时而如奇峰突起,诡异莫测;时而又如春风化雨,无孔不入。张三丰只守不攻,双脚如钉在甲板上,身形微动,或侧身,或移步,或拂袖,或弹指。
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将宋青书凌厉的攻势轻描淡写地化解。他口中不时出声指点,每一句都直指要害:“这一剑‘天柱云气’,意在与‘三环套月’衔接,你出剑快了半分,气机已断。”
“这招‘冷月窥人’,取自玉女剑意,当更具孤清之意,你心中杂念未除,剑意不纯。”“回身时气息运转稍滞,内力未能贯注剑尖,威力减了三成。”
“眼神要随剑走,心、眼、手、剑、气,五者合一,方是上乘剑道……”他指点得极为细致,深入浅出,往往寥寥数语,便让宋青书茅塞顿开,许多以往练剑时的滞涩之处豁然贯通。
一套剑法翻来覆去练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江面金鳞跃动。宋青书已汗透重衣,额头热气蒸腾,可眼中神光湛然,比之清晨时更加明亮锐利,显然这一个时辰的切磋与指点,让他获益极大,对自身武学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好了,就到这里吧。”张三丰收势,气息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个时辰的防守只是闲庭信步。他看着宋青书,眼中满是慈祥与欣慰:“青书,你的剑法已初具大家风范,内力根基也扎实无比。
此去终南山,只要小心谨慎,不去主动招惹那些隐居的老怪物,自保应当无虞。”他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但切记,终南山地处秦岭深处,山高林密,多有毒虫猛兽,更兼地势险峻,气候多变。
活死人墓乃古墓派禁地,入口隐秘,机关重重,非有缘人不得其门而入。你持此物前去,或可省去些麻烦。”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那是一块玉佩,不过婴儿巴掌大小,触手温润异常,色泽乳白,中间微微透着些暖黄,似有烟云流动。
玉佩造型古朴,边缘呈不规则的流云状,正面以极为精巧的刀工浮雕着一幅“月下抚琴图”,一女子侧坐于古松之下,对月抚琴,虽面目模糊,可那孤清出尘的气质跃然玉上。
反面则刻着一个古篆的“林”字,笔力苍劲,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韵味。“这是太师傅多年前游历江湖时,偶然所得。据一位故人言,此玉佩与古墓派有些渊源,或可作为信物。你带着,或许有用。”张三丰道。
宋青书双手接过,只觉玉佩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一般,隐隐与自身内力产生一丝微妙的呼应。他郑重收起,贴身放好,再次躬身,声音诚恳:“谢太师傅。”
张三丰摆摆手,望向北方,那里是元大都的方向,目光变得悠远而锐利:“去吧。太师傅也该动身了。大都那边,与八思巴的约定,还有些首尾需要了结。那秃驴修为不弱,心思诡谲,此番交涉,未必顺利。”
他语气平淡,可话里透出的信息,却让宋青书心头一紧。太师傅要去元大都,与那密宗第一高手、元室国师八思巴做最后的交涉!此去,无异于独闯龙潭虎穴,凶险莫测!元室高手如云,八思巴更是被誉为藏地百年不出的奇才,精通密宗无上瑜伽秘乘,精神异法诡秘难防,太师傅虽武功天下第一,可毕竟年过百岁,独对强敌……
“太师傅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四个字。宋青书跪倒在地,对着这位亦师亦祖、为自己倾尽心血、如今又要为自己、为武林、为天下孤身赴险的百岁老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次,他磕得很慢,很重,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担忧、敬仰、祝福与祈愿,都深深磕进这甲板之中。张三丰弯腰扶起他,拍拍他肩膀,笑容温暖,如冬日暖阳:“放心,老道这把老骨头,还想多喝几年武当的云雾茶呢。”
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下船。脚步落在渡口木板栈桥上,轻如鸿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对站在船头凝望的宋青书笑了笑,那笑容慈祥、豁达、温暖,一如往昔无数个在武当山教导他习武练剑的清晨。
然后,他转身,青灰色的道袍在江风中微微飘动,几个起落间,那挺拔如松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岸边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仿佛融入了那片苍翠,再不见踪迹。
宋青书站在船头,手扶船舷,望着太师傅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在晨光中蒸腾着淡淡雾气的山林,久久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塑。江风浩荡,吹动他青布衣衫,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离索。
齐木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少主,风顺了,该启程了。”宋青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满腹的江风与离愁。他缓缓转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历经沧桑的坚毅。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开船。目标,终南山。
”终南山,活死人墓,杨雪……我来了。
汉水渡口的茶馆简陋得只有几张破桌,棚顶漏着光,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宋青书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那碗粗茶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些茶梗。
他盯着那茶碗,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离开少林已经三天了,那夜与太师傅的对话,那些沉重的抉择,那些未尽之言,像块巨石压在心口。
他选了最简单的那条路——只守护武当,不涉入那个隐藏的世界。
可为什么心里反而更空了?像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我错了吗?”他低声自问,声音在空荡的茶馆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江水滔滔,日头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印在斑驳的土墙上。
重生一世,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能快意恩仇,能守护所有想守护的人。
可现实是,他连自己的心都掌控不了。
太师傅失望的眼神,二叔担忧的嘱托,父亲沉默的期许……还有杨雪。
那个白衣如雪,在月下教他剑法,眼神清冷如霜的女子。
她是否也在那个隐藏的世界里,承担着他不敢想象的重担?
“少主!”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呼唤。
宋青书猛地回神,只见齐木带着十二名兄弟风尘仆仆地冲进茶馆,人人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可眼神依旧锐利。
他们显然是一路急追而来。“你们……”宋青书有些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