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木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
眼神挣扎痛苦到了极点。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甲板上，以头触地。
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少主！属下……属下不敢欺瞒少主！
只是……只是教主严令，此事绝不可让少主知晓。
尤其……尤其不能在您身体未愈、又身处险地时知晓。
怕您……怕您冲动行事啊！”宋青书心头猛地一沉。
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顶点！外公严令隐瞒？怕他冲动？
什么事能让外公如此慎重？难道……他一把揪住齐木的衣领。
将他从甲板上提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他，声音因压抑的惊怒而微微发颤。
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来：“说！是不是我舅舅……出事了？！”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刺耳。
齐木被宋青书眼中那骇人的光芒和手上传来的巨力吓得魂飞魄散。
知道再也瞒不住了，终于崩溃般哭喊道：“少主！殷少主他……他在牛角山。
遭了杨逍的暗算，身受重伤！天字门的兄弟……死伤惨重啊！”
轰——！尽管已有猜测，可当亲耳听到这残酷的事实时。
宋青书仍旧觉得眼前一黑，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气血翻腾，差点站立不稳！
他松开齐木，踉跄退后两步，扶住了冰冷的船舷，才勉强没有倒下。
舅舅……重伤！天字门……死伤惨重！杨逍！果然是杨逍！
外公的信中那句“尚未可知”，原来不是夸张！杨逍竟然真的敢在外公即将介入调停的关头。
悍然动手，偷袭舅舅！他好大的胆子！好毒的心！一股滔天的怒火。
混杂着无边的自责与悔恨，如同岩浆般在宋青书胸中轰然爆发。
烧得他双眼赤红，浑身血液都仿佛在沸腾、在咆哮！是他！
是他那三封信，将舅舅引到了牛角山！是他低估了周巅的疯狂。
也低估了杨逍的狠毒与果决！是他，间接将舅舅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险地！
如果舅舅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宋青书，百死莫赎！“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嘶哑悲愤到极点的长啸，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痛楚与杀意。
震得船舷嗡嗡作响，在空旷的江面上远远传开。
惊起了远处芦苇丛中栖息的夜鸟。
齐木跪在地上，涕泪横流，不住磕头：“少主息怒！少主保重身体啊！
教主已亲自为殷少主疗伤，并调集教中所有圣药，殷少主性命应是无碍。
只是……只是伤势极重，恐需长久将养……属下隐瞒不报，罪该万死！
请少主责罚！”宋青书对齐木的请罪充耳不闻。他死死咬着牙。
牙龈都渗出了血丝，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暴怒和悔恨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不是自责的时候！舅舅重伤，生死未卜。
外公在前方顶着杨逍的压力，西域阴谋涌动，成昆与黑玉断续膏的消息诡异泄露……
局面已经坏到了不能再坏的地步！他必须冷静！必须弄清楚所有来龙去脉。
才能想办法破局，才能……为舅舅报仇！他缓缓直起身。
虽然身体还在因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可眼神却已重新变得冰冷、锐利、深不见底，仿佛万载寒冰。
将所有沸腾的情绪都冻结在了最深处。他走回舱室，齐木慌忙爬起跟上。
在桌案前坐下，宋青书提笔，铺纸，笔走龙蛇，瞬间写下一封短信。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凌厉的杀意：“外公亲鉴：甥已悉舅舅重伤之事。
此仇不共戴天，甥必让杨逍血债血偿！然眼下疑云重重。
成昆与黑玉断续膏之消息诡异流传，恐有大奸谋。甥即刻返总坛。
欲亲查消息源头及牛角山冲突细节。请外公务必稳住杨逍。
一切待甥查明真相再议。舅舅伤情，万望不惜代价救治！甥青书叩首。”
写罢，他盖上自己的私印，装入铜管，递给跪在一旁的齐木：
“用最快的信鸽，发往牛角山，务必交到外公手中。另外，传令总坛情报总管殷无福。
我抵达之时，要看到关于成昆消息泄露一事的所有卷宗、线人口供、情报来源链条。
事无巨细，不得有半分遗漏！若有一字虚假，让他提头来见！”
“是！属下遵命！”齐木双手颤抖着接过铜管，如蒙大赦。
连滚爬跑出舱室去安排。舱室内，重新只剩下宋青书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胸脯依旧剧烈起伏。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眼中已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深沉的算计。
他强迫自己暂时抛开对舅舅伤势的担忧和对杨逍的刻骨仇恨。
将思绪集中到那最诡异的一点上——消息泄露。成昆是元凶。
金刚门有黑玉断续膏。这两条消息，对金刚门和成昆而言，是绝对的秘密和底牌。
主动暴露，等于自绝于天下，成为武林公敌。他们除非疯了，否则绝不会这么做。
那么，泄露者只能是第三方。这第三方的目的，显然就是要引爆矛盾。
让中原武林与金刚门提前开战，打乱“三个月”的缓冲期。谁会最想看到这一幕？
元室？有可能，但元室似乎更希望中原武林内斗。
而非一致对外对付西域金刚门这个“盟友”兼棋子。或者是金刚门内部的反对势力？
想借刀杀人？又或者……是中原武林内部，某个与金刚门、成昆有深仇。
却又与武当、天鹰教等不睦，甚至想趁乱取利的势力？
他将自己所知的各方势力、人物，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明教？杨逍？有可能。
他正与天鹰教、五散人冲突，或许想祸水东引？但他似乎与金刚门并无勾结。
西域其他门派？想借中原武林之手削弱金刚门？少林？内部有圆真（成昆）潜伏。
难道是想清理门户，故意暴露？可这样一来，少林自身也脱不了干系……
线索太少，迷雾重重。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偶然。
而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对方对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准。
正是在牛角山冲突升级、太师傅受伤、自己被困终南、各方注意力被吸引的关键节点。
抛出这枚重磅炸弹，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到了西域金刚门和成昆身上。
“好一招驱虎吞狼，祸水西引！”宋青书冷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不管你是谁，想把我宋青书，把武当，把天鹰教当枪使。
让我们去和金刚门拼个你死我活，你好坐收渔利？做梦！”
他眼中寒光闪烁，一个清晰的思路逐渐成形。当务之急。
是立刻赶回天鹰教总坛，动用一切力量，查清消息泄露的源头和传播途径。
顺藤摸瓜，找出幕后黑手！同时，必须立刻与武当取得联系。
让父亲和二叔他们稳住，切勿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昏头脑，贸然行动。
落入陷阱。至于舅舅的仇……杨逍！他记下了！此仇不报，他宋青书誓不为人！
但报仇，也要讲究时机和方式，不能为了报仇。
将整个武当和天鹰教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加速！全速前进！”他对着舱外厉声喝道。
“是！全速前进！”船老大的回应声在夜风中传来。
船只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急迫，船帆鼓胀到极致。
在浩荡的江水中，劈波斩浪，向着下游，向着天鹰教总坛。
向着那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真相，狂飙突进。
天鹰教总坛，位于鄱阳湖深处一座岛屿之上。
这里楼阁连绵，戒备森严，湖光山色掩映下，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核心区域，一间由坚硬青石砌成、外松内紧的静室内，药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白眉鹰王殷天正缓缓收回抵在殷野王背后的手掌。
那张平日里威严如石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与难以掩饰的痛惜。
他额头见汗，头顶甚至隐隐有白色雾气蒸腾，显是耗费了极大的内力。
榻上，殷野王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身上缠满了绷带，仍有暗红色的血迹隐隐渗出。尤其胸口处。
一个紫黑色的掌印清晰可见，边缘皮肤扭曲，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在其中蠕动。
散发着阴寒歹毒的气息。这不是普通的内伤，是某种极其阴毒霸道的掌力残留。
正不断侵蚀着他的心脉。“杨逍……”殷天正盯着那掌印。
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杀机如寒冬烈风，几乎要将整个静室冻结。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什么狠毒武功没见过？可这一掌的阴损歹毒，连他都感到心惊。
这绝非杨逍往日武功路数，倒像是……掺杂了某种西域邪功！
难怪野王以天鹰绝学护体，依旧被重创至此。
静室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天鹰教总管，也是殷天正最信任的老兄弟李天恒的声音。
低低响起：“教主，少主那边……有消息了。齐木传信，他们已弃马登船。
顺江而下，最迟明日晚间，便能抵达总坛码头。”殷天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青书那孩子……他终于还是知道了。
而且立刻就不顾一切地赶回来了。这孩子，性子太烈，太重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