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野王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愤怒。
手指微微用力，反握了一下宋青书的手，然后又看向殷天正。
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殷天正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只听他用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爹……牛角山……是陷阱……我们……被算计了……是成昆……那老狗……亲自出手……”
虽然声音微弱，但“成昆”两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殷天正和宋青书耳边！
果然是他！真的是这条潜伏在少林几十年的毒蛇！
殷野王似乎用尽了力气，说完这几个字，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但呼吸却比之前更加平稳，显然只是脱力睡去，已无性命之忧。
殷天正轻轻为儿子掖好被角，眼中杀机如同实质，冰冷刺骨。
成昆！好一个成昆！好一个混元霹雳手！此仇不报，我殷天正誓不为人！
宋青书看着舅舅安睡的苍白面容，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随之涌起的，是无边的自责与后怕。
他缓缓跪在榻前，对着殷野王，也对着殷天正。
声音嘶哑，充满了愧疚。
“外公，舅舅……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若不是我写信让舅舅去牛角山施压杨逍，舅舅也不会……不会遭此毒手！
是我害了舅舅！”
殷天正看着跪在地上、满脸痛苦自责的外孙，心中一叹，弯腰将他扶起。
沉声道：“青书，起来。此事与你无关。
是成昆那狗贼处心积虑，是杨逍那厮包藏祸心！
你让野王去牛角山，本意是为了查明纪晓芙下落。
是为了你五师叔，是为了武当！何错之有？
要怪，只能怪敌人太狡猾，太狠毒！
这笔账，我们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他拍了拍宋青书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你救醒了你舅舅，就是大功一件！
其他的，等野王好了，我们从长计议！
成昆，杨逍，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一个都跑不了！”
宋青书站起身，擦去眼角的湿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心中的自责并未完全消散，但已被更强烈的怒火和复仇的决心取代。
成昆！杨逍！还有那些藏在牛角山迷雾后的黑手！你们等着！
殷野王虽然苏醒，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体依旧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调理。
宋青书每日除了继续以《九阴真经》内力为他温养经脉、化解残余阴毒外。
大部分时间也都守在舅舅身边，亲自煎药喂服，寸步不离。
那份发自内心的愧疚与关怀，让殷天正看在眼里，既是欣慰，又隐隐担忧。
这一日，殷野王服了药，沉沉睡去。
殷天正将宋青书叫到隔壁一间僻静的偏房，掩上房门，神色间带着一丝凝重。
“青书，坐。”殷天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沉吟片刻，开口道：“野王的伤势，有你的《九阴真经》奇功，已无大碍，只需时日调养便可。
倒是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宋青书不假思索道：“孙儿想等舅舅再好些，然后……”
“然后就去西域，找成昆，找金刚门报仇？”殷天正打断他。
目光如电，直视宋青书。
宋青书默然，但紧握的拳头和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已经表明了他的心意。
殷天正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青书，你的心情，外公明白。野王的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更不是让你去。
你舅舅需要你，但……蝴蝶谷那边，你表弟无忌，病情据说也耽搁不得。
胡青牛的急信，你也看了。于情于理，你都该去一趟。
而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宋青书。
“武当那边，你父亲也传了信来。
你太师傅下山未归，武当山上也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你是三代首徒，有些责任，推脱不掉。
外公知道你想报仇，但报仇不是匹夫之勇，需要谋定而后动。
眼下，你最重要的事情，是去蝴蝶谷，确认无忌的安危。
然后，回武当，稳住局面。
等你舅舅痊愈，等你武功更进一步。
等我们查清所有牛角山的真相，找到确凿的证据和最佳的时机，再谈报仇不迟！”
宋青书抬起头，看着外公殷切而深沉的目光。
知道外公所言句句在理，是真正为他考虑。
去蝴蝶谷探望表弟，是亲情，也是责任。回武当坐镇，是义务，也是大局。
他确实不能只顾着一腔热血，不管不顾地杀向西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点了点头。
“外公教训的是，是孙儿思虑不周。
孙儿会先去蝴蝶谷，确认无忌表弟的情况，然后回武当。
等待外公和舅舅的消息。”
见宋青书被说服，殷天正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随即又变得严肃起来。
“你能想通就好。
不过，在你去蝴蝶谷之前，外公有句话要提醒你。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天赋异禀，身负绝学，但终究年轻，阅历尚浅。
有些阴毒伎俩，防不胜防。比如，用毒。”
宋青书心中一动，立刻想起终南山活死人墓中，自己身中“蚀骨阴磷”之毒。
那无力、痛苦、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绝望感受，至今想起，仍是不寒而栗。
那次若非杨雪相救，自己早已化为枯骨。
毒，确实是武林中最诡异难防、也最令人忌惮的手段之一。
殷天正将外孙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沉声道。
“胡青牛号称‘蝶谷医仙’，医术通神，但其用毒解毒的本事，同样冠绝天下。
你此去蝴蝶谷，除了探望无忌，不妨多留些时日。
以请教医术为名，向他学习辨识毒物、化解毒功之法。
记住，外公不是要你去用毒害人，而是要你学会识毒、防毒、解毒！
将来行走江湖，尤其是面对成昆、金刚门这等不择手段的敌人。
多一分对毒物的了解，便多一分保命的本钱！
这次牛角山，野王他们遇袭，除了成昆掌力阴毒，未必没有其他下作手段。
你需得谨记，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敌人不会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
能弄死你的手段，就是好手段！
你若不懂，便是将性命交于他人之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江湖老辣的生存智慧。
宋青书听得心潮起伏，重重点头。
“外公放心，孙儿明白了！
此去蝴蝶谷，定当虚心向胡前辈请教毒术，不求害人，但求自保，不重蹈覆辙！”
“嗯，你有此心便好。”殷天正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外孙，天赋、心性、悟性都是上上之选。
更重要的是，听得进劝，懂得权衡利弊，不迂腐，不逞强。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正事谈完，宋青书却并未起身离开，他眉头微蹙，似乎心中仍有极大疑惑未解。
殷天正看出他有话要说，便道：“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宋青书沉吟了一下，组织着语言，缓缓道。
“外公，孙儿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如鲠在喉。
红枫林截杀圆真（成昆），是太师傅亲自布局。
参与者仅限于武当核心与外公您，消息可谓绝密。
牛角山围逼杨逍，是孙儿临时起意，以密信通知舅舅。
消息也仅限于天鹰教高层与周巅、彭和尚两位前辈。
可为何，成昆是袭击谢逊、盗走屠龙刀的元凶。
以及西域金刚门拥有黑玉断续膏的消息，会在牛角山冲突之后。
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地传遍整个武林？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消息源。
而且这个源头，似乎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最关键的问题！
消息是如何泄露的？是谁泄露的？目的何在？
殷天正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
半晌，他才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
“你问到了点子上。这也是我和你太师傅，一直在查的事情。”
他看向宋青书。
“关于成昆是元凶、金刚门有黑玉断续膏的消息，最初确实是从两个相对可信的渠道传出的。
其一，是你太师傅张三丰。
他在离开武当前，曾亲口告知我。
他在追查当年龙门镖局惨案和岱岩受伤真相时，与某些‘老朋友’交了手。
逼问出了一些线索，指向成昆与西域。
他让我暗中留意，并着手准备。
其二，是少林。
空闻方丈在得知圆真便是成昆，且与谢逊之事、屠龙刀失踪有直接关联后。
为清理门户，也为了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
亲自将此事通报给了丐帮、昆仑、崆峒等大门派的掌门。
这两条渠道，在正常情况下，消息传递的范围和速度，都是可控的。”
宋青书心中一动：“太师傅与‘老朋友’交手？是元室的人？”
殷天正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除了元室朝廷圈养的那些高手，还有谁能让你太师傅亲自出手。
甚至因此受伤，才换来三个月的时间缓冲？